69.前路04
让齐管事查了顾晟休沐的日子,邵琰一个人事先送了拜帖约定了时日,到了那天,邵琰只带了一个徐妈妈并车夫去顾家,求见的并不是沈夫人,而是顾晟。
顾晟在敞开的花厅里见了邵琰,邵琰让徐妈妈退到能看到自己却不能听到自己说什么的地方,顾晟这边也吩咐顾家的下人退远一些,顾晟似乎知道她为何而来,直接说开了:“想通了吗?”
“大伯父您倒是看得起我,”邵琰淡然道:“我们甚至还没有问过我爹的意思,你怎么知道我就做得了自己的主呢?”
“你做不做得了主,我们当然知道,”顾晟坦白:“你以为,我们起这样的念头,真的就是随意起的吗?”
“过继这事,是大伯父的意思还是大伯母的意思?”和坦诚的人说话,邵琰觉得很轻松,原本对顾晟还有些惧怕,此刻也消散了:“为什么一定是我?难道就只是因为我年纪小且是女儿?”
“是我们两个的意思,”顾晟点头:“你年纪小,可以多陪你大伯母几年,且是女儿,不像玉擎、邵琛或者岑远那样要顶门立户,且你家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女儿,舍了也无妨的。”岑远便是邵琰那个姑姑生的表哥的名。
“我听先曾祖母提起,我二姐生下来的时候情形很不好,大夫都说养不活,都劝我爹道,一个女儿罢了,又养不活,舍了便舍了吧,可我爹听他们的话,舍了我二姐吗?”邵琰摇头道:“刚出生的孩子,他都没有舍得,好歹他也养了我这么些年,你觉得我爹他会舍得吗?”
“他舍不舍得另说,”顾晟笑了笑:“以我对你们家的了解来说,我们只要说服你便足够了,如果你愿意,他纵然舍不得,也是要舍得的。”
“那我如果不愿意呢?”邵琰反问他。
顾晟很坦然:“我想,只要不是傻的,也知道选哪个更好吧。”
邵琰点头,不等顾晟往下说,径自道:“那可能我刚好是傻的。”
许是没想过邵琰会拒绝,顾晟面上有些挂不住:“以我对你的了解,你应该是个聪慧的,你知道自己刚刚拒绝了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,”邵琰点头:“但我不后悔。”
“我们为什么属意你,除了上面说的那些,还有一点,便是你重情,”顾晟的尴尬也只挂了一瞬:“我知道你为什么拒绝,可是你拒绝之后,我和你大伯母,反而更想过继你了。”
顾晟问她:“你觉得,如果我直接跟你爹提及过继之事,他会不会答应。”
“虽然舍不得,”邵琰点头:“可是他会。”
“如果一开始,大伯母对我娘说的那番话,是大伯父你说给我爹听的,我爹他就算有顾虑有不愿,可不管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们,他都会反过来劝说我接受过继……就像,当初祖母和先祖父劝说他一样,”邵琰不置可否:“那样的话,我愿不愿意,其实是不重要的,你们给我机会拒绝,虽然是仅仅打算给这一次,可是,我想这是你们唯一做对的事了。”
虽然对于沈夫人吓唬江氏有些许的不满,邵琰却又不打算在这时候跟他们计较这些:“你们眼中,我爹是什么样的人呢?”
“外人看来,我爹这人,清高,不识时务,固执,可能还要加上重情,迂腐,”不等顾晟评价邵显,邵琰自己便把自己对邵显的理解说了:“你们若是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,肯定能成,可是我若真的过继给了你们,我爹嘴上不说,心里肯定觉得自己是在卖女儿——哪怕这事对我的确是好的,但是他自己过不了他心里那一关,届时因为对我的愧疚,他绝对就干脆不认我也不认你们了……如果你们打着要他用一个女儿偿还顾家的生恩的话,你们的确能如愿,但是你们这就是把他彻底推离顾家了……你们别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,我跟着我爹这么多年,他是什么样的人,我比你们清楚。”
“我知道,你们想要过继我,也是因为我跟邵琛是双生,一贯要好,你们是想通过我,维系与我爹与邵琛的关系,可是这样是适得其反的,不管你们之前说得多么婉转,一旦过继……我爹有生之年,绝对不让邵琛再接近顾家一步,因为他会觉得,那是攀附,”邵琰不明白:“现在这样的情形不是正好吗,我爹就算他身在邵家,身上顾家的血也无法否认,心中始终都是有几分向着顾家的,何必逼他把这丝丝缕缕一刀斩断呢?”
“你说的或许有理,”顾晟点头:“可若是你自己愿意,你来劝你爹的话,还是有转圜的余地的,我说句实话,原本想要过继你,的确是有别的念头,可是而今想想,过继你竟是再合适不过的了。”
“可我不愿意,你们根本说服不了我,”邵琰不懂,又问了一遍:“为什么是我呢?我不是男儿,又没有好的容貌,更缺少礼仪教养,过继我,你们就不怕我给你们丢脸吗?”
“没试过,怎么知道说服不了呢,”顾晟想了想,问道:“你觉得裴三郎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虽然不懂顾晟为什么要问这个,邵琰想了想,不好夸赞更不好刻意贬损,只能折中了一下:“应该算是个好人吧。”
顾晟点点头:“那么,你对裴三郎有意吗?”
邵琰皱眉:“没有。”
顾晟显然没料到她这样回答:“怎么会没有呢?”
“没有就是没有,”邵琰摇头:“虽说我这年纪,你们问起这个未免有些太早,但其实过几年我也还是这答案,不会变,我对裴三郎无意,不会起心思要嫁给他——我知道大伯父你问这个是为什么,你是想说,以我的身份,配不上裴三郎,可是若是我是你的女儿的话,别说裴三郎,比裴三郎更好的我也配得上,可问题是,不管是裴三郎还是比裴三郎更好的人,我都不想要,我既然不存在想要高嫁的心思,你们想用这些做饵,我纵是条鱼,也不肯上钩的啊。”
“那么,你告诉我,你想要什么,”顾晟干脆直接问她:“我们要抛出什么样的饵,才能给自己钓回一个女儿?”
邵琰摇头:“我只想要我的家人安好,就算我不过继给你们,大伯父你总不可能因为这样便对付伤害我的家人——如果大伯父是这样的人,那么根本不用问过我的意思,别说是过继我,过继邵琛或者大哥都是很容易的事,那样的话又何必非得是我?再说了,你们现在觉得我好,无非就是我不肯过继你们觉得我有骨气罢了,可是骨气这种东西,说实话我真没有,就算你们觉得我有,可若是我答应了过继,那什么骨气也没了,那我就是个为了荣华富贵轻易抛弃家人的人,我若是那样的人,你们根本不会想过继我不是吗?”
“罢了,再说下去,感觉我都要成恶人了,”顾晟摆摆手:“看样子是我们注定难有儿女缘——也罢,是我们强求了,就算做不成父女母女,也还是亲戚,万不可因为如此便生分了,有空多来家中见见你大伯母吧,她一个人,着实是有些寂寥。”
“是,大伯父,”邵琰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,转了话题道:“大伯父之所以来交州,是因为看到了我们家与胡氏的案子吗?”
“对,其实当初看见邵家的折子,也只是凑巧,大概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,”顾晟感慨道:“当初不过是抱着一试的念头,想着万一这刚好便是自家人,是不是,总要亲眼见过才好断定——为此,我甚至放弃了去胜州清吏司任郎中的职缺,不过就算因此而赋闲,倒也是值得的,当初我一见着你爹,我就知道我这是找对了。”
胜州……邵琰愣了愣——就是前世雪灾最严重的地方,听说还发生了民暴,说是打死了几个官员……难不成其中就有顾晟?
邵琰不由得感叹,果然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,这么说来,胡氏这还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了?不过说起来,胡氏已经许久都没见过了,就连胡芠也不出来,难怪他们家日子似乎顺畅了许多,胡氏大概是天生和他们家犯冲吧。
“对了,”顾晟想起一件事:“你跟玉擎说了什么?他这几天,似乎能吃得下东西了……前些日子……我甚至担忧要怎么跟你三叔交代,怎么好好一个孩子,跟了我一个月就变成了那个样子……等等,你不敢过继,不会是被他的样子给吓到了吧?”
邵琰摇摇头,小心问道:“大哥他还是没跟大伯父说吗?”
“如果他不肯说,那我也不好自作主张把他的秘密随意说出来,”邵琰摇头:“我去见见大伯母吧。”
顾晟应了,邵琰起身告辞等徐妈妈过来,想了想又回头道:“虽然我很希望邵琛能走科举,可是邵琛身子不好,若是有一天,他告诉我他不想念书,他想去学医或者经商,我虽然有些遗憾,但我也不忍苛责他什么,我愿他活得肆意,而不是让他仅仅是活得符合我的期望。”
顾晟若有所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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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晟在敞开的花厅里见了邵琰,邵琰让徐妈妈退到能看到自己却不能听到自己说什么的地方,顾晟这边也吩咐顾家的下人退远一些,顾晟似乎知道她为何而来,直接说开了:“想通了吗?”
“大伯父您倒是看得起我,”邵琰淡然道:“我们甚至还没有问过我爹的意思,你怎么知道我就做得了自己的主呢?”
“你做不做得了主,我们当然知道,”顾晟坦白:“你以为,我们起这样的念头,真的就是随意起的吗?”
“过继这事,是大伯父的意思还是大伯母的意思?”和坦诚的人说话,邵琰觉得很轻松,原本对顾晟还有些惧怕,此刻也消散了:“为什么一定是我?难道就只是因为我年纪小且是女儿?”
“是我们两个的意思,”顾晟点头:“你年纪小,可以多陪你大伯母几年,且是女儿,不像玉擎、邵琛或者岑远那样要顶门立户,且你家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女儿,舍了也无妨的。”岑远便是邵琰那个姑姑生的表哥的名。
“我听先曾祖母提起,我二姐生下来的时候情形很不好,大夫都说养不活,都劝我爹道,一个女儿罢了,又养不活,舍了便舍了吧,可我爹听他们的话,舍了我二姐吗?”邵琰摇头道:“刚出生的孩子,他都没有舍得,好歹他也养了我这么些年,你觉得我爹他会舍得吗?”
“他舍不舍得另说,”顾晟笑了笑:“以我对你们家的了解来说,我们只要说服你便足够了,如果你愿意,他纵然舍不得,也是要舍得的。”
“那我如果不愿意呢?”邵琰反问他。
顾晟很坦然:“我想,只要不是傻的,也知道选哪个更好吧。”
邵琰点头,不等顾晟往下说,径自道:“那可能我刚好是傻的。”
许是没想过邵琰会拒绝,顾晟面上有些挂不住:“以我对你的了解,你应该是个聪慧的,你知道自己刚刚拒绝了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,”邵琰点头:“但我不后悔。”
“我们为什么属意你,除了上面说的那些,还有一点,便是你重情,”顾晟的尴尬也只挂了一瞬:“我知道你为什么拒绝,可是你拒绝之后,我和你大伯母,反而更想过继你了。”
顾晟问她:“你觉得,如果我直接跟你爹提及过继之事,他会不会答应。”
“虽然舍不得,”邵琰点头:“可是他会。”
“如果一开始,大伯母对我娘说的那番话,是大伯父你说给我爹听的,我爹他就算有顾虑有不愿,可不管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们,他都会反过来劝说我接受过继……就像,当初祖母和先祖父劝说他一样,”邵琰不置可否:“那样的话,我愿不愿意,其实是不重要的,你们给我机会拒绝,虽然是仅仅打算给这一次,可是,我想这是你们唯一做对的事了。”
虽然对于沈夫人吓唬江氏有些许的不满,邵琰却又不打算在这时候跟他们计较这些:“你们眼中,我爹是什么样的人呢?”
“外人看来,我爹这人,清高,不识时务,固执,可能还要加上重情,迂腐,”不等顾晟评价邵显,邵琰自己便把自己对邵显的理解说了:“你们若是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,肯定能成,可是我若真的过继给了你们,我爹嘴上不说,心里肯定觉得自己是在卖女儿——哪怕这事对我的确是好的,但是他自己过不了他心里那一关,届时因为对我的愧疚,他绝对就干脆不认我也不认你们了……如果你们打着要他用一个女儿偿还顾家的生恩的话,你们的确能如愿,但是你们这就是把他彻底推离顾家了……你们别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,我跟着我爹这么多年,他是什么样的人,我比你们清楚。”
“我知道,你们想要过继我,也是因为我跟邵琛是双生,一贯要好,你们是想通过我,维系与我爹与邵琛的关系,可是这样是适得其反的,不管你们之前说得多么婉转,一旦过继……我爹有生之年,绝对不让邵琛再接近顾家一步,因为他会觉得,那是攀附,”邵琰不明白:“现在这样的情形不是正好吗,我爹就算他身在邵家,身上顾家的血也无法否认,心中始终都是有几分向着顾家的,何必逼他把这丝丝缕缕一刀斩断呢?”
“你说的或许有理,”顾晟点头:“可若是你自己愿意,你来劝你爹的话,还是有转圜的余地的,我说句实话,原本想要过继你,的确是有别的念头,可是而今想想,过继你竟是再合适不过的了。”
“可我不愿意,你们根本说服不了我,”邵琰不懂,又问了一遍:“为什么是我呢?我不是男儿,又没有好的容貌,更缺少礼仪教养,过继我,你们就不怕我给你们丢脸吗?”
“没试过,怎么知道说服不了呢,”顾晟想了想,问道:“你觉得裴三郎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虽然不懂顾晟为什么要问这个,邵琰想了想,不好夸赞更不好刻意贬损,只能折中了一下:“应该算是个好人吧。”
顾晟点点头:“那么,你对裴三郎有意吗?”
邵琰皱眉:“没有。”
顾晟显然没料到她这样回答:“怎么会没有呢?”
“没有就是没有,”邵琰摇头:“虽说我这年纪,你们问起这个未免有些太早,但其实过几年我也还是这答案,不会变,我对裴三郎无意,不会起心思要嫁给他——我知道大伯父你问这个是为什么,你是想说,以我的身份,配不上裴三郎,可是若是我是你的女儿的话,别说裴三郎,比裴三郎更好的我也配得上,可问题是,不管是裴三郎还是比裴三郎更好的人,我都不想要,我既然不存在想要高嫁的心思,你们想用这些做饵,我纵是条鱼,也不肯上钩的啊。”
“那么,你告诉我,你想要什么,”顾晟干脆直接问她:“我们要抛出什么样的饵,才能给自己钓回一个女儿?”
邵琰摇头:“我只想要我的家人安好,就算我不过继给你们,大伯父你总不可能因为这样便对付伤害我的家人——如果大伯父是这样的人,那么根本不用问过我的意思,别说是过继我,过继邵琛或者大哥都是很容易的事,那样的话又何必非得是我?再说了,你们现在觉得我好,无非就是我不肯过继你们觉得我有骨气罢了,可是骨气这种东西,说实话我真没有,就算你们觉得我有,可若是我答应了过继,那什么骨气也没了,那我就是个为了荣华富贵轻易抛弃家人的人,我若是那样的人,你们根本不会想过继我不是吗?”
“罢了,再说下去,感觉我都要成恶人了,”顾晟摆摆手:“看样子是我们注定难有儿女缘——也罢,是我们强求了,就算做不成父女母女,也还是亲戚,万不可因为如此便生分了,有空多来家中见见你大伯母吧,她一个人,着实是有些寂寥。”
“是,大伯父,”邵琰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,转了话题道:“大伯父之所以来交州,是因为看到了我们家与胡氏的案子吗?”
“对,其实当初看见邵家的折子,也只是凑巧,大概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,”顾晟感慨道:“当初不过是抱着一试的念头,想着万一这刚好便是自家人,是不是,总要亲眼见过才好断定——为此,我甚至放弃了去胜州清吏司任郎中的职缺,不过就算因此而赋闲,倒也是值得的,当初我一见着你爹,我就知道我这是找对了。”
胜州……邵琰愣了愣——就是前世雪灾最严重的地方,听说还发生了民暴,说是打死了几个官员……难不成其中就有顾晟?
邵琰不由得感叹,果然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,这么说来,胡氏这还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了?不过说起来,胡氏已经许久都没见过了,就连胡芠也不出来,难怪他们家日子似乎顺畅了许多,胡氏大概是天生和他们家犯冲吧。
“对了,”顾晟想起一件事:“你跟玉擎说了什么?他这几天,似乎能吃得下东西了……前些日子……我甚至担忧要怎么跟你三叔交代,怎么好好一个孩子,跟了我一个月就变成了那个样子……等等,你不敢过继,不会是被他的样子给吓到了吧?”
邵琰摇摇头,小心问道:“大哥他还是没跟大伯父说吗?”
“如果他不肯说,那我也不好自作主张把他的秘密随意说出来,”邵琰摇头:“我去见见大伯母吧。”
顾晟应了,邵琰起身告辞等徐妈妈过来,想了想又回头道:“虽然我很希望邵琛能走科举,可是邵琛身子不好,若是有一天,他告诉我他不想念书,他想去学医或者经商,我虽然有些遗憾,但我也不忍苛责他什么,我愿他活得肆意,而不是让他仅仅是活得符合我的期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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