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惊闻讯
天才·八六中文网()
没有纳采问名,没有纳徵迎亲,仅一纸聘书,一抬小轿,李泠琅三个字便刻在了沉甸甸族谱之上。
就连所谓拜堂,也是在世子病榻边完成,见证者不过两三人。虽无繁文缛节,但名分实实在在,她从此便是泾川侯世子明媒正娶夫人了。
这夫人倒做得十分舒坦。
既无妯娌你来我往,也无公婆日夜侍奉,晨昏定省一概不用做。侯夫人只要求她每日去世子房中念经祈福一刻钟,每隔十日去碧云宫烧香——这些都是素灵真人当初定下。
这位行踪莫测真人在来过侯府后便彻底失了踪迹,侯夫人想再请,却是毫无头绪了。
真人溜之大吉,只能沿其旧制,该念经念经,该烧香烧香。李泠琅做出了十二万分恭顺,把一个虽出身寒门,但仍识大体柔弱孤女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。
骗过了侯夫人,骗过了府中身怀功夫众人,更骗过了贴身伺候、形影不离侍女绿袖。
想到她,泠琅是又想笑,又歉疚。
根本无需费心哄骗,这个傻姑娘什么都信,什么都听,每天只巴巴地看着自己,眼中流露出关爱,几乎令泠琅不敢直视。
说实话,良心多少过不去。
绿袖真把她当成了没爹没娘孤女(虽然事实如此),还觉得她温柔可亲善解人意(其实也有真情流露),衷心祝愿她能和世子和和美美(还是不必了)。
说来残忍,当初泠琅看上她,就图这一点。
那日挑选贴身侍女,绿袖被门槛绊倒一次,洒落茶水半盏,摔碎碗碟两只。周围其他侍女不忍直视,身边孙嬷嬷无奈长叹,泠琅全看在眼中。
旁人都以为绿袖不会中选。但无人知道,泠琅内心之喜悦激动,犹如久旱之后逢上甘霖雨露,只差拉住绿袖手直呼恩人。
绿袖确确,就是她恩人。
半夜翻身而起出门查探时,绿袖往往睡得呼噜震天,泠琅得以大摇大摆出入,如无人之境。
世子病榻前念经祈福时,泠琅因早起犯困,打哈欠眼角含泪,绿袖以为那是她因病重夫君黯然神伤,还在一旁真心实意地劝解安慰。
她来碧云宫,在天尊塑像面前假装参拜,实则吐息纳气。绿袖就把她专注理解为诚恳恭敬,绝不来相扰。
更别说有好几次,这个傻丫头打瞌睡,泠琅干脆堂皇起身,出门踩点,把这座山头转了个遍。
在泠琅看来,这位小侍女迷糊迟钝全是大写顺眼,她巴不得多来一点。
本来按照规格,她作为世子夫人,怎么样也该五六个随从傍身。但她有意无意向侯夫人透露,自己不习惯太多人围着伺候,对方便欣然应允了。
于是即使前往京郊翠屏山,她也不过带着小厮两位,侍女一名。能近身,只有绿袖一人。
可惜是,在这样得天独厚条件下,泠琅本想做事却依旧没什么进展……
想到这里,她垂下头,颇有些烦躁地长叹一声。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脚步声,她不用回头,也知道是绿袖来了。
“少夫人,怎么了?”女孩怯怯地问。
泠琅深吸一口气,再转头时,已经是秀眉轻蹙,一脸怅惘。
“无事,我只是担心夫君,”她轻叹,“眼看着春天过完,夏日将近了,可他……”
剩下话,她懒得再说,只举起绢帕按了按眼角并不存在泪珠。
绿袖忙劝慰道:“您且放心,上回大夫不是说了吗?世子已经有所好转,不日便能苏醒。”
泠琅在心中想,我愁就是这个,本来事情就没个起色,要是他醒了,麻烦更多,还不如躺着。
当然,这些话是万万不会说出口,在她沉默时间里,绿袖又絮絮叨叨起来。
“少夫人,您别看世子如今那样,他从前其实很俊。去岁冠礼那日,世子爷穿了一身云山色衣袍,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男子……”
炉中紫烟绷成一条线,直直往上,一直穿梭在殿堂中风不知何时停了。
侍女仍在唠叨,泠琅一边听,一边望着烟,默默地想。
如今那样,那样又是哪样?说来好笑,她这个所谓少夫人,连自家郎君面都没见过。
世子所睡床榻,是用了纱帘布幔层层掩着,纵使她日日榻边念经祝祷,也难窥其容。极个别一次,她拨开帘子,却见榻上人面上还覆了一层薄纱。
至于成婚那日,也是隔着床幔行礼,前后不过半盏茶,很快便结束了。
许是怕她心中介怀,侯夫人倒是耐心解释了一通,说是世子受不得风冷,平日里都是层层裹着,如今病重,就必须更小心。
泠琅面上温顺,心里也不甚在意,见没见到又如何?反正她不过是个福星吉兆,就算人苏醒,又哪能真同世子做夫妻。
他若醒得早,对她来说是桩麻烦。他要是就这么去了,到时候一大堆仪式更是耽搁时间。只盼,世子能醒得不早不迟,刚好够她办完事,了无牵挂,便能功成身退。到时候即使无人提,她也会主动走人。
那厢绿袖还在喋喋不休:“……从那时起,世子便有了这样别号……”
泠琅心念一动,这个故事她倒是知晓。
世子其人是出了名体虚,养在府上最清净宜人熹园,平日里深居简出,近身服侍下人都是精心挑选过,府内寻常人难以见其面。
至于为何躲起来养个病也能出名,就不得不提到如今最负盛名丹青手,画鬼沈七。
沈七以画鬼自号,其人更是行事不羁,潇洒狂浪。泾川侯当初还乐意乖乖呆在府中时,引其为忘年交。
侯府遍植花草,假山凉亭无一不精秀,有好几处别致庭景。沈七来逛过一次,深以为美,请求在府中取景作画,泾川侯自然豪爽应允。
那日沈七在竹林前挥毫泼墨,好巧不巧,望见出来透气世子江琮。
隔了一面疏疏竹丛,隔了半片凌凌池水,少年一身白衣,墨发垂肩,神色郁郁,身形萧萧,孤身立于池畔,正低头看着水面。
微风轻起,雪袍翻飞,沈七这才发现那衣摆袖口有丝丝血迹沾染,如寒梅落雪。与此同时,少年此刻正好抬起眼,眉心一点红痣鲜焕无比,同衣摆血痕有着诡异绮丽呼应。
墨一般乌润眉眼,丹朱似眉心红痣,以及翩飞翻涌着胜雪白衣。
他孤零零立在水岸,像一只离群索居病鹤。
挥什么毫,泼那般墨,沈七是一概不在意了,他满眼都是这惊鸿一瞥病少年。
天地背景虚幻空旷,唯有黑与红与白。这极致而浓烈三种色彩,在少年身上分庭抗礼,相得益彰,颓丧而浓烈。
画者几乎要醉死在这副画面中,竹林不画了,当即另起一副,调好颜料,一气呵成。
那副作品后来受尽赞誉,沈七画鬼声名更上一层楼同时,观者亦不免好奇那画中人是谁。
沈七毫不避讳:“便是那泾川侯长子,年十五,他平日里养病是不会出府,你不认得也是正常。”
于是,泾川侯长子江琮便得了个“病鹤公子”美名。
五年过去,这名气不减反增,西京人人都知画鬼平生最为得意作品主角是泾川侯膝下长子。费尽心思想见上一面者亦不缺,但皆被侯夫人拒了回去。
“子璋身有沉疴,实在不宜走动,还望见谅。”
比起贪玩爱酒丈夫,侯夫人更像一家之主,她雷厉风行,说一不二气派也是人人皆知。于是那位病鹤公子,只能活在众人幻想之中,更加神秘莫测起来。
在潜入侯府之前,泠琅早就打听过这些大街小巷都在流传故事。本来对这病鹤公子还有两分好奇,但在见识过侯府卧龙藏虎之后,步履薄冰她也失了兴趣。
管他病鹤公子还是病猫公子,同她这位心怀鬼胎之人有何相干?
泠琅跪坐于蒲团,微仰着头,注视九色莲花座上天尊之像。光影斑驳,尊者面容半明半暗,正淡淡垂视于她。
太乙天尊,手持琼浆,以救苦亡。
泠琅不信道也不信佛,很早以前就有人告诉过她,皈依来皈依去,不如皈依自己。
真人神仙高高在上,哪儿能一一感怀苦厄。神灵虚无缥缈,手中刀却是实实在在,有求必应。
日光从门洞投射进来,空中浮着细小尘埃,殿外风拂枝叶声依稀可闻。
女子面容也似镀了层金光,她忽地抬起手,握了个太极印,而后倾身,对着尊者塑像深深顿首。
无量天尊,泠琅闭着眼,漫不经心地想,如今信女有三愿——
一愿前路顺遂,所想皆有回应,所遇皆能破解,真相水落石出。
二愿仇人康健,无论是何人,定要平安活到被我亲自取下首级那日。
三愿……病鹤公子能安然醒转,好歹互相利用一场,可别成了死鹤公子。
若最后没把人家渡醒,还算她欠个人情。
李泠琅直起身,理了理衣袖裙摆,慢慢行到殿门口日光之中。
她不喜欢欠人情,尤其是死人人情。阿爹也说过,死人情难还,将来下到阴曹地府,是免不了要被追账。
行出大殿,凭栏而望,此时申时刚过,日头不亮不淡,翠屏山山如其名,如一道翠绿青幽屏障,将京城热闹繁华远远隔在了数里之外。
眺望着连绵起伏树影山脊,泠琅眯起眼,心中久违地有一丝舒畅。或许因为是山中景致太好,山腰翠林太葳蕤美丽,山上行人……
行人?
她死死盯着那个于山道上匆匆赶路身影,粗布衣衫,矮小瘦削……
正是当初,她第一次潜入府中险些发现她小厮。
对于这人,泠琅印象太深,他仅凭嗅闻便能察觉到生人气息,不得不防,名列她心中“能躲开就一定躲开躲不开就可劲演戏”排行前茅。
小厮叫九夏,平日里负责守门房看马厩,因腿脚快,有时还承担送信之类差事。
他怎么会来这里?他不该来这里!
一个念头在心中缓慢升起,直至九夏飞一般窜上山道,穿过观门,问过道人,来到她跟前,才终于得以证实。
“少夫人!喜事,天大喜事!世子爷醒了,就在今中午!夫人命我来告知您,要您速速回府,不必再烧香了……”
泠琅从未想过,生平第一次正儿八经祝祷,竟换来如此迅捷应验。
无量天尊,她现在脱离红尘,持戒修道还来得及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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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纳采问名,没有纳徵迎亲,仅一纸聘书,一抬小轿,李泠琅三个字便刻在了沉甸甸族谱之上。
就连所谓拜堂,也是在世子病榻边完成,见证者不过两三人。虽无繁文缛节,但名分实实在在,她从此便是泾川侯世子明媒正娶夫人了。
这夫人倒做得十分舒坦。
既无妯娌你来我往,也无公婆日夜侍奉,晨昏定省一概不用做。侯夫人只要求她每日去世子房中念经祈福一刻钟,每隔十日去碧云宫烧香——这些都是素灵真人当初定下。
这位行踪莫测真人在来过侯府后便彻底失了踪迹,侯夫人想再请,却是毫无头绪了。
真人溜之大吉,只能沿其旧制,该念经念经,该烧香烧香。李泠琅做出了十二万分恭顺,把一个虽出身寒门,但仍识大体柔弱孤女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。
骗过了侯夫人,骗过了府中身怀功夫众人,更骗过了贴身伺候、形影不离侍女绿袖。
想到她,泠琅是又想笑,又歉疚。
根本无需费心哄骗,这个傻姑娘什么都信,什么都听,每天只巴巴地看着自己,眼中流露出关爱,几乎令泠琅不敢直视。
说实话,良心多少过不去。
绿袖真把她当成了没爹没娘孤女(虽然事实如此),还觉得她温柔可亲善解人意(其实也有真情流露),衷心祝愿她能和世子和和美美(还是不必了)。
说来残忍,当初泠琅看上她,就图这一点。
那日挑选贴身侍女,绿袖被门槛绊倒一次,洒落茶水半盏,摔碎碗碟两只。周围其他侍女不忍直视,身边孙嬷嬷无奈长叹,泠琅全看在眼中。
旁人都以为绿袖不会中选。但无人知道,泠琅内心之喜悦激动,犹如久旱之后逢上甘霖雨露,只差拉住绿袖手直呼恩人。
绿袖确确,就是她恩人。
半夜翻身而起出门查探时,绿袖往往睡得呼噜震天,泠琅得以大摇大摆出入,如无人之境。
世子病榻前念经祈福时,泠琅因早起犯困,打哈欠眼角含泪,绿袖以为那是她因病重夫君黯然神伤,还在一旁真心实意地劝解安慰。
她来碧云宫,在天尊塑像面前假装参拜,实则吐息纳气。绿袖就把她专注理解为诚恳恭敬,绝不来相扰。
更别说有好几次,这个傻丫头打瞌睡,泠琅干脆堂皇起身,出门踩点,把这座山头转了个遍。
在泠琅看来,这位小侍女迷糊迟钝全是大写顺眼,她巴不得多来一点。
本来按照规格,她作为世子夫人,怎么样也该五六个随从傍身。但她有意无意向侯夫人透露,自己不习惯太多人围着伺候,对方便欣然应允了。
于是即使前往京郊翠屏山,她也不过带着小厮两位,侍女一名。能近身,只有绿袖一人。
可惜是,在这样得天独厚条件下,泠琅本想做事却依旧没什么进展……
想到这里,她垂下头,颇有些烦躁地长叹一声。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脚步声,她不用回头,也知道是绿袖来了。
“少夫人,怎么了?”女孩怯怯地问。
泠琅深吸一口气,再转头时,已经是秀眉轻蹙,一脸怅惘。
“无事,我只是担心夫君,”她轻叹,“眼看着春天过完,夏日将近了,可他……”
剩下话,她懒得再说,只举起绢帕按了按眼角并不存在泪珠。
绿袖忙劝慰道:“您且放心,上回大夫不是说了吗?世子已经有所好转,不日便能苏醒。”
泠琅在心中想,我愁就是这个,本来事情就没个起色,要是他醒了,麻烦更多,还不如躺着。
当然,这些话是万万不会说出口,在她沉默时间里,绿袖又絮絮叨叨起来。
“少夫人,您别看世子如今那样,他从前其实很俊。去岁冠礼那日,世子爷穿了一身云山色衣袍,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男子……”
炉中紫烟绷成一条线,直直往上,一直穿梭在殿堂中风不知何时停了。
侍女仍在唠叨,泠琅一边听,一边望着烟,默默地想。
如今那样,那样又是哪样?说来好笑,她这个所谓少夫人,连自家郎君面都没见过。
世子所睡床榻,是用了纱帘布幔层层掩着,纵使她日日榻边念经祝祷,也难窥其容。极个别一次,她拨开帘子,却见榻上人面上还覆了一层薄纱。
至于成婚那日,也是隔着床幔行礼,前后不过半盏茶,很快便结束了。
许是怕她心中介怀,侯夫人倒是耐心解释了一通,说是世子受不得风冷,平日里都是层层裹着,如今病重,就必须更小心。
泠琅面上温顺,心里也不甚在意,见没见到又如何?反正她不过是个福星吉兆,就算人苏醒,又哪能真同世子做夫妻。
他若醒得早,对她来说是桩麻烦。他要是就这么去了,到时候一大堆仪式更是耽搁时间。只盼,世子能醒得不早不迟,刚好够她办完事,了无牵挂,便能功成身退。到时候即使无人提,她也会主动走人。
那厢绿袖还在喋喋不休:“……从那时起,世子便有了这样别号……”
泠琅心念一动,这个故事她倒是知晓。
世子其人是出了名体虚,养在府上最清净宜人熹园,平日里深居简出,近身服侍下人都是精心挑选过,府内寻常人难以见其面。
至于为何躲起来养个病也能出名,就不得不提到如今最负盛名丹青手,画鬼沈七。
沈七以画鬼自号,其人更是行事不羁,潇洒狂浪。泾川侯当初还乐意乖乖呆在府中时,引其为忘年交。
侯府遍植花草,假山凉亭无一不精秀,有好几处别致庭景。沈七来逛过一次,深以为美,请求在府中取景作画,泾川侯自然豪爽应允。
那日沈七在竹林前挥毫泼墨,好巧不巧,望见出来透气世子江琮。
隔了一面疏疏竹丛,隔了半片凌凌池水,少年一身白衣,墨发垂肩,神色郁郁,身形萧萧,孤身立于池畔,正低头看着水面。
微风轻起,雪袍翻飞,沈七这才发现那衣摆袖口有丝丝血迹沾染,如寒梅落雪。与此同时,少年此刻正好抬起眼,眉心一点红痣鲜焕无比,同衣摆血痕有着诡异绮丽呼应。
墨一般乌润眉眼,丹朱似眉心红痣,以及翩飞翻涌着胜雪白衣。
他孤零零立在水岸,像一只离群索居病鹤。
挥什么毫,泼那般墨,沈七是一概不在意了,他满眼都是这惊鸿一瞥病少年。
天地背景虚幻空旷,唯有黑与红与白。这极致而浓烈三种色彩,在少年身上分庭抗礼,相得益彰,颓丧而浓烈。
画者几乎要醉死在这副画面中,竹林不画了,当即另起一副,调好颜料,一气呵成。
那副作品后来受尽赞誉,沈七画鬼声名更上一层楼同时,观者亦不免好奇那画中人是谁。
沈七毫不避讳:“便是那泾川侯长子,年十五,他平日里养病是不会出府,你不认得也是正常。”
于是,泾川侯长子江琮便得了个“病鹤公子”美名。
五年过去,这名气不减反增,西京人人都知画鬼平生最为得意作品主角是泾川侯膝下长子。费尽心思想见上一面者亦不缺,但皆被侯夫人拒了回去。
“子璋身有沉疴,实在不宜走动,还望见谅。”
比起贪玩爱酒丈夫,侯夫人更像一家之主,她雷厉风行,说一不二气派也是人人皆知。于是那位病鹤公子,只能活在众人幻想之中,更加神秘莫测起来。
在潜入侯府之前,泠琅早就打听过这些大街小巷都在流传故事。本来对这病鹤公子还有两分好奇,但在见识过侯府卧龙藏虎之后,步履薄冰她也失了兴趣。
管他病鹤公子还是病猫公子,同她这位心怀鬼胎之人有何相干?
泠琅跪坐于蒲团,微仰着头,注视九色莲花座上天尊之像。光影斑驳,尊者面容半明半暗,正淡淡垂视于她。
太乙天尊,手持琼浆,以救苦亡。
泠琅不信道也不信佛,很早以前就有人告诉过她,皈依来皈依去,不如皈依自己。
真人神仙高高在上,哪儿能一一感怀苦厄。神灵虚无缥缈,手中刀却是实实在在,有求必应。
日光从门洞投射进来,空中浮着细小尘埃,殿外风拂枝叶声依稀可闻。
女子面容也似镀了层金光,她忽地抬起手,握了个太极印,而后倾身,对着尊者塑像深深顿首。
无量天尊,泠琅闭着眼,漫不经心地想,如今信女有三愿——
一愿前路顺遂,所想皆有回应,所遇皆能破解,真相水落石出。
二愿仇人康健,无论是何人,定要平安活到被我亲自取下首级那日。
三愿……病鹤公子能安然醒转,好歹互相利用一场,可别成了死鹤公子。
若最后没把人家渡醒,还算她欠个人情。
李泠琅直起身,理了理衣袖裙摆,慢慢行到殿门口日光之中。
她不喜欢欠人情,尤其是死人人情。阿爹也说过,死人情难还,将来下到阴曹地府,是免不了要被追账。
行出大殿,凭栏而望,此时申时刚过,日头不亮不淡,翠屏山山如其名,如一道翠绿青幽屏障,将京城热闹繁华远远隔在了数里之外。
眺望着连绵起伏树影山脊,泠琅眯起眼,心中久违地有一丝舒畅。或许因为是山中景致太好,山腰翠林太葳蕤美丽,山上行人……
行人?
她死死盯着那个于山道上匆匆赶路身影,粗布衣衫,矮小瘦削……
正是当初,她第一次潜入府中险些发现她小厮。
对于这人,泠琅印象太深,他仅凭嗅闻便能察觉到生人气息,不得不防,名列她心中“能躲开就一定躲开躲不开就可劲演戏”排行前茅。
小厮叫九夏,平日里负责守门房看马厩,因腿脚快,有时还承担送信之类差事。
他怎么会来这里?他不该来这里!
一个念头在心中缓慢升起,直至九夏飞一般窜上山道,穿过观门,问过道人,来到她跟前,才终于得以证实。
“少夫人!喜事,天大喜事!世子爷醒了,就在今中午!夫人命我来告知您,要您速速回府,不必再烧香了……”
泠琅从未想过,生平第一次正儿八经祝祷,竟换来如此迅捷应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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