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9.冷暖03
裴耀回过神来,有些尴尬与忐忑:“岳——”
邵琰气急,连忙道:“你胡乱喊什么!”
“岳什么岳,”黑脸汉子一脸的不快,声音都有些发冲:“我不姓岳,名与字里也没这个字,再说了,就算有,也轮不到你一个小辈对我直呼其名。”
裴耀定了定神色:“伯父——”
“伯父可不是能乱叫的,”黑脸汉子瞥了裴耀一眼:“我上次离家至今不过十年而已,当初我家老七可没有要成婚的意思——就算他在我走之后立刻成了亲生了孩子,孩子也没你这般大。”裴耀那声“伯父”本来只是个称呼而已,有裴耀自己的小心思,对方却故意曲解成实际血缘上的关系——邵琰见他还朝邵琰挤眉弄眼,想到他身边跟着的是顾晟的人,心知他早就知道裴耀这个人,心下更是暗恼。
裴耀有些无措,下意识回头看了邵琰一眼,邵琰恼他刚刚差点脱口而出的称呼,别开脸不肯出声给他解围。
到底还是程嬷嬷厚道,上前一步行礼:“四老爷。”方才邵琰在程嬷嬷手心写了一个字,程嬷嬷领会得很快,立即便猜到来人是谁了。
邵琰这才随后裣衽道:“四叔。”
他们这一辈的孩子中,能喊对面这人一声“伯父”的,除却顾七叔的孩子,那这人便只能是顾四叔了,毕竟顾玉擎兄妹以及邵家姐弟也都喊他四叔而已,其他堂叔家的孩子,跟他又没那么亲近,何况而今又近乎分道扬镳。
“四叔?”裴耀仍旧有些回不过神来。
“真没劲,”顾四叔有些泄气,看了裴耀一眼,颇有些遗憾:“还以为能多逗一会呢。”
顾四叔顾昱,传闻中模样和邵显长得最像的兄弟——邵琰看了看他那一脸的胡茬以及他黝黑的脸,实在是看不出来他到底哪像邵显了,除了他们家男子如出一辙的眉眼以外。
要不是他提起当初那件糗事,邵琰一时半会还真的猜不出他是谁来着。
顾四叔在外边浪迹这么多年,期间只回来过一次,约莫是邵琰三岁时。
邵琦邵瑛常带着邵琰邵琛去学塾里,任由他俩在空地上自己玩儿,因为附近都有人,也都是认识的人家,倒也不怕丢了或是怎么的。
偏偏那日便出了事。
邵琛正跟着其他人学背诗呢,邵琰看着一个人走了过来,便喜笑颜开,伸出手朝着那人:“爹爹,抱抱。”据说,那时候邵琰说话总说叠字。
那人先是愣了一下,看清了邵琰的样貌,又问了旁人她是谁,有人答了,他也确认了,这才顺着邵琰的意思,抱起她便走了。
有大一点的孩子追着对邵琰喊那不是夫子之类的话,邵琰似乎是不信,只是认准了那人是邵显,抱着来人不撒手。
有人跑去告知邵显还有邵琦,他们听说邵琰被拐子拐跑了,急得到处找,到最后才发现是顾四叔那日回来,本来是要去学塾找邵显说话的,见到邵琰认错了人,便将错就错把邵琰抱到了顾家——幸好只是虚惊一场。
邵琰对于这事其实没什么印象,她对顾四叔的长什么样也记不住,毕竟她没怎么见过顾四叔,不过别人常说顾四叔长得跟邵显极为相似,每次这样说起的时候,总要拿邵琰当初认错爹的事来做笑谈,还总学她说话,就连顾四叔每年的家信,提起邵琰也总是说他女儿,邵琰对于这事是想不记住都难,也正因为当初这事,邵琰便也一直觉得顾四叔的样貌应该跟邵显一样,否则她怎么可能认错人——谁知道顾四叔原来是这一副虎背熊腰的模样啊。
她因为认错爹这事被两家调笑了这么些年,但若是顾四叔长这样的话,邵琰真的很怀疑是不是确有其事了——是不是两家为了调侃她胡诌出来的。
虽然相认了,顾四叔见邵琰一脸狐疑的样子,连忙解释道:“就是这几年才长这样的!”
他见邵琰还在发愣,拍了拍胸膛:“是不是觉得你爹我这样子更加英武不凡了?”
邵琰心下发恼:“四叔!”明明这几年已经没人再提起这事了,他一再提起,邵琰想想便觉得有些丢人。
“好了,不逗你了,”顾四叔看了看路,转向邵琰:“二哥在家吗,许久没见到他了,我先去看看他好了。”
“我爹在平阳,”邵琰如实奉答,看破了他那点心事:“都快到家门口了,四叔先回去看看祖母吧,她可一直在等你回来呢。”
“这样啊,”顾四叔环顾左右而言他:“要不我去平阳看二哥好了。”
邵琰突然便明白了他为什么走了又折返回来——所谓近乡情怯莫过如是。
因为不敢面对自己的母亲,所以找借口一拖再拖,临到家门口,却要在这里磨磨蹭蹭的,就是不敢回去。
顾四叔性子本就是这样,外边看着疏朗,很多事浑不介意的模样,可心思其实是很重的,否则当初也不会因为觉得对不起邵显便少年离家出走,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,邵显其实从未觉得自己是替代顾四叔过继的,顾四叔却始终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。
邵琰不忍说破,但是不得不开口:“四叔想见我爹的话总有机会,不急于这一时。”可是邵氏等不及了。
顾四叔看着似乎还想找别的话,前方却急急忙忙跑来了人——正是顾玉娆身边的丫鬟。
邵琰见她神色不对心下便觉得不好:“出了什么事?”
“三姑娘,”那丫鬟见到邵琰:“老太太刚刚又昏过去了,奴婢正要去请大夫。”
她说完便跑去找大夫了,顾四叔愣了一瞬,很快便往顾家的方向跑去,跟着他的人都被他抛下了。
邵琰有种莫名的直觉,叫住之前跟程嬷嬷说话的那人,让他速往楚州给顾晟以及邵琛传消息,自己身边的人则是分三路,一路去平阳知会邵显,一路去给岑家报信,余下的回邵家把江氏还有邵瑛她们叫来。
把事情交代好了之后,邵琰才深吸一口气,往顾家走去。
顾四叔近乡情怯,不敢去见邵氏,邵琰自己其实又何尝不是呢,看着自己的亲人一天天衰弱下去,自己却无能为力,那种心情,委实是难受极了。
裴耀默默护送她到了顾家门外,虽然有心想要因为之前的事解释什么,但是此情此景,并不是个好时机。
邵琰也没工夫搭理他,径自进了门往顾家后院走去了。
见到邵氏的时候,邵氏已经醒来的,从她身上看不出之前丫鬟说的那般凶险,邵琰却并没有因此就安心,反而更难过了。
邵琰知道,邵氏撑了这么久……到底还是到了尽头了。
邵琰一直觉得,自己对邵氏的死早有预料,自己本该做好了准备,然而真到了这一刻,却还是悲恸莫名。
顾四叔早已经跪在床前,一个劲儿地跟邵氏忏悔自己的不孝,邵氏轻轻摇头,她几个孩子,没一个是能让她省心的,但是她似乎从不怪他们,只嘱咐他们往后依旧要相互扶持,又交待了几句自己的后事,便闭上了眼睛。
许大夫好不容易赶来,也不过是能对他们说一句“节哀顺变”罢了。
顾四叔至少还能赶上见邵氏最后一面,邵显和姑姑却终究是晚了一步。
邵显跨进门后的那一瞬间的悲怆,邵琰仿佛触摸到了它的实质。
邵显甚至没有说话,但是他身上的那股悲意似乎化作了洪水一般,瞬间淹没了四周。
他一进门来便摔倒了,想要站起来却在看到满目的黑白之后失却了力气,邵琰想要过去扶他,他却推开了邵琰的手,既然起不来,那么就这么跪拜着前行。
每一次磕头,似乎都在用那磕头的声音在哭诉——他是不孝子。
顾四叔自叙不孝,是因他离家日久不肯成婚,未曾承欢膝下以尽孝心,可邵琰知道,邵显一直觉得他是邵氏所有孩子中最不孝的那个,明明住得并不远,却偏偏与自己的生母最为疏远,纵然有儿女代为尽孝,然而他自己,依旧是那最不孝之人。
邵琰知道,自己劝不住他,便也由着他了。
至少……这辈子邵显至少还有机会跪在邵氏身前灵前,邵琰觉得,让他发泄发泄也好,总好过上辈子那般——连到自己生母灵前跪拜的机会都没有。
邵氏的后事办得很隆重,这本不是邵氏自己以及她的子女的意思——然而因为顾晟的缘故,她的丧仪,却又不可能简简单单的过了。
就算这个顾晟其实并不是邵氏自己的那个长子“顾晟”,然而就算是作为亲戚,顾晟也还是免不了到场,他一来,便少不了一些想要趁机结交或者攀附之人想要以此为契机,莫名其妙、不相干的人络绎不绝前来拜祭,与邵氏的初衷背道而驰。
胡氏之前吃了一次“亏”似乎是长了记性,他们家越是起来,胡氏便轻易不敢再招惹他们,平日里虽然她还是如以前那般,但是至少不敢做得太过。
邵氏过世,胡氏估摸着忍了太久又有些心痒痒的,过来酸了几句,结果被人挤兑回去了,邵琰听别人说起这事时,顿觉有种物是人非之感。
然而邵琰自己并没有为邵氏守灵。
并不是不孝,那日邵显跪行之后,邵琰本想劝慰他,结果却感觉下腹坠胀又有如肠子被人用刀绞一般,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邵琰不记得自己上辈子初潮是什么时候,但是肯定不是现在,肯定也没这么疼。
虽然疼得说话的力气都没有,邵琰自己却没有因此而喊痛或者是生气什么的。
活了两辈子,就算知道先机,可是日子真的过起来,其实“未卜先知”这种事,并不是每一次都成功的。
这辈子比起上辈子来,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,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往好的方向走的,比如说……邵氏的死,比如说……邵琰的身子。
邵琰相信,所谓的命运,其实是有数的,此消彼长,此长彼消——多出的东西,是不是总要在其他事情上有所失去。
如果说这世间有所谓的“业力”的话,邵琰相信自己身上的业力一定非常之重,毕竟因为她的重活,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,若是上天因此对她有什么惩罚的话,邵琰觉得,这些也是自己该受的——
况且,仅仅是这样的惩罚,还是太轻了——若是可以,邵琰宁愿死去的那个是自己而不是邵氏,她觉得邵氏是因为自己,才比上一世少活了。
上一个是邵氏……下一个,该是邵琰了吧。
越是这样想,邵琰反而越是坦然了。
程嬷嬷帮她端了药来,虽说七月流火,已经入了秋但是交州地处南方,暑气还是很重的,邵琰却早早盖上了厚被子。
程嬷嬷伸手摸了摸邵琰冰冷的手,帮她按揉身子,有些担忧:“总是这么个疼法可怎么行,三姑娘我不是信不过许大夫……只是我们还是寻别的大夫再看一看吧。”
“不关许大夫的事,他的医术我一向是信得过的,”邵琰摇了摇头——其实她心里知道,是她自己的原因,换了大夫也不见得有什么差别的,但是见程嬷嬷始终难以安心,便也安慰道:“下次有机会到了楚州,再寻其他大夫吧。”附近的大夫,除了许大夫旁人邵琰是信不过的,就因为这点小事,专程从别的地把大夫请来,也未免太过了些,虽然许大夫并不介意邵琰找其他大夫,但是作为姻亲,邵琰做不出那样的事来——何况相对于其他人,邵琰的确更信得过许大夫。
程嬷嬷叹气着应了,给她换了个手炉。
正打算走,邵琰叫住了她:“程嬷嬷……你们……什么时候回大伯母身边去?”
她提醒道:“今年之后……大伯父任期便到了,到时候定是要回京城的。”其实这事情,早就该提起的,毕竟当初他们的约定,是她们待到邵琰十三岁,然而到年底,邵琰便十四了。
“汪嬷嬷会跟他们一道回去,”程嬷嬷身子顿住:“夫人说了,我待到三姑娘及笄之后。”
“哦,”虽然沈夫人这是失信于她,但邵琰早已经不是很排斥程嬷嬷,此刻的身子也不容得她去争辩什么,只是有些不安:“难为程嬷嬷你了,要因为我的缘故,不能早与家人团聚。”
“我在京中并无什么家人,”程嬷嬷顿了顿,轻声道:“若是三姑娘愿意……老奴也可以一直跟着三姑娘的。”
因为邵琰一贯的坚持,她很少在邵琰跟前自称为奴,乍然听到她这样自称,邵琰愣了愣,却只是轻轻摇头道:“没有亲人总还有友人——程嬷嬷你也该知道我的性子……就算我以后嫁人,也不会是什么大户人家,怎么好让程嬷嬷你跟着我吃苦受罪。”
程嬷嬷还想说什么,邵琰虚弱的一笑,不让她继续说下去:“程嬷嬷,我饿了,想吃些清淡的。”
程嬷嬷叹口气,点了点头出去给她准备,其实邵琰这些日子早痛得没什么胃口,那样说仅仅是为了支开程嬷嬷不让程嬷嬷继续说下去罢了——她怕自己会心软便应了。
她虽然不明白程嬷嬷为什么愿意跟着她,只是她自己却难以承受这样的好意的,程嬷嬷这样的嬷嬷,除非邵琰嫁给裴耀亦或者是相当的人家,否则程嬷嬷跟着她也没什么用武之地——而她早就打定了主意不嫁任何人,程嬷嬷跟着她只是大材小用。
何苦拖累程嬷嬷呢,她在顾家待得好好的,跟着邵琰的话,那落差也太大了。
邵琰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太过冷情冷血,譬如这怀中的手炉,明明那热意可以灼人,她却似乎浑然未觉——不仅仅是在程嬷嬷这件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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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琰气急,连忙道:“你胡乱喊什么!”
“岳什么岳,”黑脸汉子一脸的不快,声音都有些发冲:“我不姓岳,名与字里也没这个字,再说了,就算有,也轮不到你一个小辈对我直呼其名。”
裴耀定了定神色:“伯父——”
“伯父可不是能乱叫的,”黑脸汉子瞥了裴耀一眼:“我上次离家至今不过十年而已,当初我家老七可没有要成婚的意思——就算他在我走之后立刻成了亲生了孩子,孩子也没你这般大。”裴耀那声“伯父”本来只是个称呼而已,有裴耀自己的小心思,对方却故意曲解成实际血缘上的关系——邵琰见他还朝邵琰挤眉弄眼,想到他身边跟着的是顾晟的人,心知他早就知道裴耀这个人,心下更是暗恼。
裴耀有些无措,下意识回头看了邵琰一眼,邵琰恼他刚刚差点脱口而出的称呼,别开脸不肯出声给他解围。
到底还是程嬷嬷厚道,上前一步行礼:“四老爷。”方才邵琰在程嬷嬷手心写了一个字,程嬷嬷领会得很快,立即便猜到来人是谁了。
邵琰这才随后裣衽道:“四叔。”
他们这一辈的孩子中,能喊对面这人一声“伯父”的,除却顾七叔的孩子,那这人便只能是顾四叔了,毕竟顾玉擎兄妹以及邵家姐弟也都喊他四叔而已,其他堂叔家的孩子,跟他又没那么亲近,何况而今又近乎分道扬镳。
“四叔?”裴耀仍旧有些回不过神来。
“真没劲,”顾四叔有些泄气,看了裴耀一眼,颇有些遗憾:“还以为能多逗一会呢。”
顾四叔顾昱,传闻中模样和邵显长得最像的兄弟——邵琰看了看他那一脸的胡茬以及他黝黑的脸,实在是看不出来他到底哪像邵显了,除了他们家男子如出一辙的眉眼以外。
要不是他提起当初那件糗事,邵琰一时半会还真的猜不出他是谁来着。
顾四叔在外边浪迹这么多年,期间只回来过一次,约莫是邵琰三岁时。
邵琦邵瑛常带着邵琰邵琛去学塾里,任由他俩在空地上自己玩儿,因为附近都有人,也都是认识的人家,倒也不怕丢了或是怎么的。
偏偏那日便出了事。
邵琛正跟着其他人学背诗呢,邵琰看着一个人走了过来,便喜笑颜开,伸出手朝着那人:“爹爹,抱抱。”据说,那时候邵琰说话总说叠字。
那人先是愣了一下,看清了邵琰的样貌,又问了旁人她是谁,有人答了,他也确认了,这才顺着邵琰的意思,抱起她便走了。
有大一点的孩子追着对邵琰喊那不是夫子之类的话,邵琰似乎是不信,只是认准了那人是邵显,抱着来人不撒手。
有人跑去告知邵显还有邵琦,他们听说邵琰被拐子拐跑了,急得到处找,到最后才发现是顾四叔那日回来,本来是要去学塾找邵显说话的,见到邵琰认错了人,便将错就错把邵琰抱到了顾家——幸好只是虚惊一场。
邵琰对于这事其实没什么印象,她对顾四叔的长什么样也记不住,毕竟她没怎么见过顾四叔,不过别人常说顾四叔长得跟邵显极为相似,每次这样说起的时候,总要拿邵琰当初认错爹的事来做笑谈,还总学她说话,就连顾四叔每年的家信,提起邵琰也总是说他女儿,邵琰对于这事是想不记住都难,也正因为当初这事,邵琰便也一直觉得顾四叔的样貌应该跟邵显一样,否则她怎么可能认错人——谁知道顾四叔原来是这一副虎背熊腰的模样啊。
她因为认错爹这事被两家调笑了这么些年,但若是顾四叔长这样的话,邵琰真的很怀疑是不是确有其事了——是不是两家为了调侃她胡诌出来的。
虽然相认了,顾四叔见邵琰一脸狐疑的样子,连忙解释道:“就是这几年才长这样的!”
他见邵琰还在发愣,拍了拍胸膛:“是不是觉得你爹我这样子更加英武不凡了?”
邵琰心下发恼:“四叔!”明明这几年已经没人再提起这事了,他一再提起,邵琰想想便觉得有些丢人。
“好了,不逗你了,”顾四叔看了看路,转向邵琰:“二哥在家吗,许久没见到他了,我先去看看他好了。”
“我爹在平阳,”邵琰如实奉答,看破了他那点心事:“都快到家门口了,四叔先回去看看祖母吧,她可一直在等你回来呢。”
“这样啊,”顾四叔环顾左右而言他:“要不我去平阳看二哥好了。”
邵琰突然便明白了他为什么走了又折返回来——所谓近乡情怯莫过如是。
因为不敢面对自己的母亲,所以找借口一拖再拖,临到家门口,却要在这里磨磨蹭蹭的,就是不敢回去。
顾四叔性子本就是这样,外边看着疏朗,很多事浑不介意的模样,可心思其实是很重的,否则当初也不会因为觉得对不起邵显便少年离家出走,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,邵显其实从未觉得自己是替代顾四叔过继的,顾四叔却始终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。
邵琰不忍说破,但是不得不开口:“四叔想见我爹的话总有机会,不急于这一时。”可是邵氏等不及了。
顾四叔看着似乎还想找别的话,前方却急急忙忙跑来了人——正是顾玉娆身边的丫鬟。
邵琰见她神色不对心下便觉得不好:“出了什么事?”
“三姑娘,”那丫鬟见到邵琰:“老太太刚刚又昏过去了,奴婢正要去请大夫。”
她说完便跑去找大夫了,顾四叔愣了一瞬,很快便往顾家的方向跑去,跟着他的人都被他抛下了。
邵琰有种莫名的直觉,叫住之前跟程嬷嬷说话的那人,让他速往楚州给顾晟以及邵琛传消息,自己身边的人则是分三路,一路去平阳知会邵显,一路去给岑家报信,余下的回邵家把江氏还有邵瑛她们叫来。
把事情交代好了之后,邵琰才深吸一口气,往顾家走去。
顾四叔近乡情怯,不敢去见邵氏,邵琰自己其实又何尝不是呢,看着自己的亲人一天天衰弱下去,自己却无能为力,那种心情,委实是难受极了。
裴耀默默护送她到了顾家门外,虽然有心想要因为之前的事解释什么,但是此情此景,并不是个好时机。
邵琰也没工夫搭理他,径自进了门往顾家后院走去了。
见到邵氏的时候,邵氏已经醒来的,从她身上看不出之前丫鬟说的那般凶险,邵琰却并没有因此就安心,反而更难过了。
邵琰知道,邵氏撑了这么久……到底还是到了尽头了。
邵琰一直觉得,自己对邵氏的死早有预料,自己本该做好了准备,然而真到了这一刻,却还是悲恸莫名。
顾四叔早已经跪在床前,一个劲儿地跟邵氏忏悔自己的不孝,邵氏轻轻摇头,她几个孩子,没一个是能让她省心的,但是她似乎从不怪他们,只嘱咐他们往后依旧要相互扶持,又交待了几句自己的后事,便闭上了眼睛。
许大夫好不容易赶来,也不过是能对他们说一句“节哀顺变”罢了。
顾四叔至少还能赶上见邵氏最后一面,邵显和姑姑却终究是晚了一步。
邵显跨进门后的那一瞬间的悲怆,邵琰仿佛触摸到了它的实质。
邵显甚至没有说话,但是他身上的那股悲意似乎化作了洪水一般,瞬间淹没了四周。
他一进门来便摔倒了,想要站起来却在看到满目的黑白之后失却了力气,邵琰想要过去扶他,他却推开了邵琰的手,既然起不来,那么就这么跪拜着前行。
每一次磕头,似乎都在用那磕头的声音在哭诉——他是不孝子。
顾四叔自叙不孝,是因他离家日久不肯成婚,未曾承欢膝下以尽孝心,可邵琰知道,邵显一直觉得他是邵氏所有孩子中最不孝的那个,明明住得并不远,却偏偏与自己的生母最为疏远,纵然有儿女代为尽孝,然而他自己,依旧是那最不孝之人。
邵琰知道,自己劝不住他,便也由着他了。
至少……这辈子邵显至少还有机会跪在邵氏身前灵前,邵琰觉得,让他发泄发泄也好,总好过上辈子那般——连到自己生母灵前跪拜的机会都没有。
邵氏的后事办得很隆重,这本不是邵氏自己以及她的子女的意思——然而因为顾晟的缘故,她的丧仪,却又不可能简简单单的过了。
就算这个顾晟其实并不是邵氏自己的那个长子“顾晟”,然而就算是作为亲戚,顾晟也还是免不了到场,他一来,便少不了一些想要趁机结交或者攀附之人想要以此为契机,莫名其妙、不相干的人络绎不绝前来拜祭,与邵氏的初衷背道而驰。
胡氏之前吃了一次“亏”似乎是长了记性,他们家越是起来,胡氏便轻易不敢再招惹他们,平日里虽然她还是如以前那般,但是至少不敢做得太过。
邵氏过世,胡氏估摸着忍了太久又有些心痒痒的,过来酸了几句,结果被人挤兑回去了,邵琰听别人说起这事时,顿觉有种物是人非之感。
然而邵琰自己并没有为邵氏守灵。
并不是不孝,那日邵显跪行之后,邵琰本想劝慰他,结果却感觉下腹坠胀又有如肠子被人用刀绞一般,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邵琰不记得自己上辈子初潮是什么时候,但是肯定不是现在,肯定也没这么疼。
虽然疼得说话的力气都没有,邵琰自己却没有因此而喊痛或者是生气什么的。
活了两辈子,就算知道先机,可是日子真的过起来,其实“未卜先知”这种事,并不是每一次都成功的。
这辈子比起上辈子来,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,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往好的方向走的,比如说……邵氏的死,比如说……邵琰的身子。
邵琰相信,所谓的命运,其实是有数的,此消彼长,此长彼消——多出的东西,是不是总要在其他事情上有所失去。
如果说这世间有所谓的“业力”的话,邵琰相信自己身上的业力一定非常之重,毕竟因为她的重活,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,若是上天因此对她有什么惩罚的话,邵琰觉得,这些也是自己该受的——
况且,仅仅是这样的惩罚,还是太轻了——若是可以,邵琰宁愿死去的那个是自己而不是邵氏,她觉得邵氏是因为自己,才比上一世少活了。
上一个是邵氏……下一个,该是邵琰了吧。
越是这样想,邵琰反而越是坦然了。
程嬷嬷帮她端了药来,虽说七月流火,已经入了秋但是交州地处南方,暑气还是很重的,邵琰却早早盖上了厚被子。
程嬷嬷伸手摸了摸邵琰冰冷的手,帮她按揉身子,有些担忧:“总是这么个疼法可怎么行,三姑娘我不是信不过许大夫……只是我们还是寻别的大夫再看一看吧。”
“不关许大夫的事,他的医术我一向是信得过的,”邵琰摇了摇头——其实她心里知道,是她自己的原因,换了大夫也不见得有什么差别的,但是见程嬷嬷始终难以安心,便也安慰道:“下次有机会到了楚州,再寻其他大夫吧。”附近的大夫,除了许大夫旁人邵琰是信不过的,就因为这点小事,专程从别的地把大夫请来,也未免太过了些,虽然许大夫并不介意邵琰找其他大夫,但是作为姻亲,邵琰做不出那样的事来——何况相对于其他人,邵琰的确更信得过许大夫。
程嬷嬷叹气着应了,给她换了个手炉。
正打算走,邵琰叫住了她:“程嬷嬷……你们……什么时候回大伯母身边去?”
她提醒道:“今年之后……大伯父任期便到了,到时候定是要回京城的。”其实这事情,早就该提起的,毕竟当初他们的约定,是她们待到邵琰十三岁,然而到年底,邵琰便十四了。
“汪嬷嬷会跟他们一道回去,”程嬷嬷身子顿住:“夫人说了,我待到三姑娘及笄之后。”
“哦,”虽然沈夫人这是失信于她,但邵琰早已经不是很排斥程嬷嬷,此刻的身子也不容得她去争辩什么,只是有些不安:“难为程嬷嬷你了,要因为我的缘故,不能早与家人团聚。”
“我在京中并无什么家人,”程嬷嬷顿了顿,轻声道:“若是三姑娘愿意……老奴也可以一直跟着三姑娘的。”
因为邵琰一贯的坚持,她很少在邵琰跟前自称为奴,乍然听到她这样自称,邵琰愣了愣,却只是轻轻摇头道:“没有亲人总还有友人——程嬷嬷你也该知道我的性子……就算我以后嫁人,也不会是什么大户人家,怎么好让程嬷嬷你跟着我吃苦受罪。”
程嬷嬷还想说什么,邵琰虚弱的一笑,不让她继续说下去:“程嬷嬷,我饿了,想吃些清淡的。”
程嬷嬷叹口气,点了点头出去给她准备,其实邵琰这些日子早痛得没什么胃口,那样说仅仅是为了支开程嬷嬷不让程嬷嬷继续说下去罢了——她怕自己会心软便应了。
她虽然不明白程嬷嬷为什么愿意跟着她,只是她自己却难以承受这样的好意的,程嬷嬷这样的嬷嬷,除非邵琰嫁给裴耀亦或者是相当的人家,否则程嬷嬷跟着她也没什么用武之地——而她早就打定了主意不嫁任何人,程嬷嬷跟着她只是大材小用。
何苦拖累程嬷嬷呢,她在顾家待得好好的,跟着邵琰的话,那落差也太大了。
邵琰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太过冷情冷血,譬如这怀中的手炉,明明那热意可以灼人,她却似乎浑然未觉——不仅仅是在程嬷嬷这件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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