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6.流言04
裴耀呆愣了一瞬,很快跟了上来:“阿琰,你为何生气?”
邵琰没理他,程嬷嬷打量着邵琰的神色,小心地道:“这事未必是裴三少爷透露出去的吧,他又没必要这么做。”
邵琰还是没有说话,程嬷嬷只好道:“三姑娘不是说要与他说清楚的吗,怎的见着人又不说了?外边流言纷纷,就这么让他跟着,若是被别人看到了,流言只怕愈演愈烈,到时候更是说不清。”
邵琰依旧是不开口,程嬷嬷叹口气:“三姑娘若是不想自己说,那我下去说吧——三姑娘要是不放心怕我转述有误,我便在外边说,三姑娘在里边听着便是了。”
邵琰这才点了点头,程嬷嬷吩咐了一句,等停稳了才下去,邵琰听到她在车下道:“裴三少爷,近来外边传说的那些,你可曾听说过?”
裴耀似有不解:“说了什么?”
邵琰心下哂他明知故问,听程嬷嬷开口道:“就是……上次提亲之事,而今外边似乎都知道了上次发生了什么,三姑娘她……今日刚得知此事。”
“外边为何会有这样的传言,上次我们不是遮掩过去了吗?”裴耀声音有些发急:“阿琰是因这事而生气的吗?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……还是说阿琰觉得这事是我做的?”
“你少装模作样,”邵琰按捺不住,出声道:“这事本就你我两家知道,你说不是你做的,难不成是我家人做的吗?”
裴耀声音似乎近了一些:“阿琰,我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这一点你要相信我——”
“就算不是你做的,那也是你身边的人做的,”邵琰不给他辩解的机会:“反正这事与你是脱不了干系的,你觉得,是我冤枉你了吗?”
“这事闹将出来,阿琰你若是生气我也明白,只是事情还没清楚之前,你总不能一竿子将人打死,”裴耀顿了顿:“阿琰你给我些时日,我查清楚了自会给你一个说法的。”
“说法,什么说法?”邵琰掀开了帘子,发现裴耀就站在窗前被吓了一跳又连忙拉上,平复了自己的心跳才道:“我且问你,不管这事是不是你做的,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?”
“不管这事是不是我身边的人做的,既然外边这么传言,那对阿琰你的名声自然是有损的,”裴耀定了定神:“我再着人上门提亲一次,把你我的事定下来,那样无论外边说什么,都会不攻而破的。”
“看,这便是我怀疑你的原因,”邵琰道:“这世间事,都不是无缘无故而起的,整件事里,你最值得怀疑,一是因为你也参与其中,二是……谁能从此事之中得利,谁便最值得怀疑……你也别总说你不知道、你要去查是不是你身边的人做的……你是既得利益者,若说你不知情、若说不是你授意的,你觉得我会信你?”
“的确,你这样一说,我也觉得我疑心最重,”裴耀冷静问道:“可是阿琰,你扪心自问——你真的觉得我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折手段之人吗?我若真不折手段的话有的是方法,我至于用这种方法吗?”
邵琰沉默了一会,她这刻也冷静下来了,她也明白,裴耀可能还真的不会做出这种事来,然而嘴上却是道:“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?我又不了解你!”
“不,阿琰你了解的,你知道我不是这种人,”裴耀轻声笑了笑:“退一步说,就算我真的是那种人,阿琰你也很清楚我不会对你做什么,否则的话,你不会敢像方才那样对我撂脸——”
“你说我从中得利,可是阿琰你是因为别人多说几句闲言碎语便屈从的人吗?”裴耀反问,不等邵琰开头他自己便答了:“并不是,所以这件事造成的后果,仅仅是我被你怀疑被你讨厌而已,我并没有得到半点好处——阿琰你与其怀疑是我指使人做的,不如怀疑是别人想要故意害我。”
“或者是有人不希望你继续呆在平阳,想借此机会让你离开,”邵琰沉默了一会,犹自有些不服气:“可不管放出这些话的人的目的是想帮你还是想害你——你敢说不是你身边的人?总不可能是我身边的人做出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来吧?”
“我也是才得知这事,没有查过我也不敢说自己身边的人就是干净的,”裴耀道:“无论如何,阿琰你给我些时日,我会给你个交代的。”
“交代?什么交代?”邵琰心下气恼:“不许让人上门来提亲!”
“阿琰,”裴耀刻意压低了声音,但是离得近几乎是在邵琰耳边响起一般:“我不信你不知道这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。”
“知道是一回事,想不想是另外一回事,”邵琰问他:“你若这时候提亲,与趁火打劫有什么区别?你也说了,我不至于因为别人几句闲话就屈从,之前发生了那样的事,我想他们也并不想再见着裴家的人上门——”
“就算不答应,那么当众再回绝一次也不失为解决的办法,”裴耀轻声道:“阿琰,我不忍心让你受这委屈。”
“你信得过你身边的人,我却信不过的,不管这是与你有没有关系,我相信你身边的人不可能容许你受这样的折辱,就算你一早嘱咐了他们,你敢保证临到头了他们为了护主不会变卦?”虽然裴耀看不到,邵琰还是摇了摇头:“于是本来也许只是流言罢了,毕竟那些人没有亲眼见过,我们咬定了那是谣言便是了,你若是再遣人来,一旦事情超出你掌控,那么便等于是昭告众人那确有其事——这种事本来就是可一不可二的,先前没有这些腌臜事,别人尚且认为我只可与你为妾,而今这事闹将出来,我名声受损,你说别人会怎么想?”
“当着众人的面再提亲一次?”邵琰几乎要笑了:“大庭广众之下之前那样的事再来一次……也许我这辈子就真的只能给你做妾了……还是说,这本来就是你的用意?”
“我实在是不明白,为什么有些明明看起来很简单的事里头弯弯绕绕却是那么多,”裴耀隐隐有些无奈:“不过就是婚姻嫁娶家长里短之事,却弄得比排兵布阵上阵杀敌还要复杂,寻常人的心思比敌人的心思还难测,敌人想要什么至少还能猜,阿琰你想要什么我却是猜不透的——”
“排兵布阵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都在做,但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,别说得你好似真的上阵杀敌过一样,”邵琰颇有些不服气:“我虽然不懂兵法谋略,然而想来没有你说的那样简单,同样的,这家长里短之事也没你想的那般复杂,只是你自己不曾花心思在这上边罢了。”
裴耀沉默良久方才道:“我明白了,往后我会在这些事上多花一些心思——”
“不是,你误解了我的意思,”邵琰摇头:“我说这些,并不是要你做什么,我的意思是,你当把自己的心思花在你应当做的事情上,而不是花在我身上——因为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是一路人,你在我身上花多少心思,都是白费工夫,何必呢。”
“总之,”裴耀没理会邵琰的话,径自道:“我会查清楚事情的起源,阿琰,你别担心。”
“她们说什么都影响不了我,我担心什么!”邵琰有些无奈:“再说了我自己不会找人询问吗,要你多事!”
然而事情并不像邵琰想象中的那般容易。
事情已经过去了太久,那些人私下里传来传去的,最初是谁说的,众说纷纭,反倒是难以考证,想要在一头乱麻中找出源头,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裴耀那边也是一无所获,他身边的人倒是一一问过,都说没有泄露出去——关键是邵琰没那么容易相信他们的话,只要找不出罪魁祸首,裴耀以及裴耀身边的人,依旧是邵琰首要的怀疑对象。
她当然知道自己对裴耀不公平,可若是对他不公平能让他死心尽早离开,也不失为做了一件好事。
这一次去楚州,顾晟特意跟邵琰提起过裴家的情况,虽然裴耀的一些轻率的举动的确给邵琰带来麻烦,但说实话邵琰并不是很介意,如顾晟所言,裴耀未出生丧父,幼年丧母,裴家二房与他有爵位之争不可能对他尽心尽力,裴三叔当年差点尚主然而没大婚公主便没了,裴三叔身份尴尬又为了避免被裴家太夫人以及二房操纵自己婚事,索性对外言明终身不娶——也就是说,裴耀身边几乎没有个靠谱的长辈,又少小离家,有些事他不懂,偶有疏忽,邵琰倒也是能够明白。
裴家的根基在长州,虽然当初裴家二房继承了爵位,裴三叔为了避嫌才到的交州,经营了十数年,然而也是有限的,裴家的根基而今依旧在长州,裴二叔爵位来得不正又没什么能耐难以服众,裴三叔处境尴尬注定不能分一杯羹,裴老将军昔日的人脉倒是看好裴耀——当然,这也是顾晟当初看好裴耀的原因——然而无论是人脉还是根基,总要有人去维持,当初裴耀年幼,为了保命来交州投奔裴三叔是明智之举,但是等他年纪渐长,有足以自保的能力之后却还不去长州的话,难免会有人觉得他是胆怯难当大任,对他以后的路没有好处。
顾晟以前不会跟邵琰说这些,是因为她年纪小又的确还存了撮合她与裴耀的心思,而今告诉她这些,是明白了邵琰的固执,他话虽没有挑明,但却也很清楚的告诉邵琰——如果实在不愿意嫁裴耀,那么就不要耽误裴耀。
所以,就算有九成的几率相信这事与裴耀无关,也要把对他的疑心做足十成。
至于这些流言能持续多久,邵琰其实并不担心,眼看着天气越来越冷,邵琰相信,这些流言终究会被更重要的事情给“冻住”的。
江氏身子并无什么大碍,邵琰却还是十分担忧,加之邵显的身子一直没大好,许大夫说邵显这是年轻时落下的病症,年轻时没什么,而今年岁渐渐上来加之乡试前后受的那些罪,多番作用之下,便显现出来了——邵琰有些担忧,生怕……是不是江氏没事……却换了邵显……邵琰当然知道这样胡思乱想不好,可是命运这种东西,玄之又玄,邵琰实在是不敢掉以轻心。
已经进入腊月,天气却似乎没什么反常,知道邵琛约莫今日便要回来,邵琰这一次没有亲自去接他,毕竟她也不能总这么纵容着邵琛,她甚至连走到前院去迎一下这种事,都没打算做,而是埋首于后厨,跟汪嬷嬷学做新的点心。
正忙着呢,有人跑来后边道前院出了事,邵琰细问一下,听闻是邵琛在门外与人起了争执,连手都顾不上擦干净,便往外走。
在正门之前被人追上,好说歹说才让丫鬟帮自己擦净了手,门被拉开,邵琰一眼看到的先是程嬷嬷的背影,上前去的时候程嬷嬷稍稍让开了些,邵琰觑了一眼,发现程嬷嬷面色十分不好看,寻思着是不是邵琛做得太过让程嬷嬷不喜,正准备斟酌话语为邵琛辩护,便看到了远远的似乎是正在落荒而逃的一群人。
似乎……是李复?
他来做什么?
程嬷嬷面色几乎可以用阴冷来形容了:“提亲。”
“他怎么敢!”邵琛愤愤不平:“他自己与人勾结想要陷害大伯父和爹……回头居然还敢上门来提亲!谁给他的脸面?他真打量着自己做了什么都没人知道吗?”
“阿琰,这下看来,似乎我并不是那个想在这事里得到好处的人吧?”裴耀也跟着开口:“虽然我似乎很难证明自己清白,但是想来若是顺着李复那边追查下去,肯定能查出什么端倪的吧。”
他一脸如释重负,邵琰没有应答,只是白了他一眼警告他不许在邵琛跟前提起这事,尔后又狐疑地看了他俩一眼,尤其是看邵琛——不久之前邵琛对他还是剑拔弩张的模样,怎么一转眼这两人似乎又和好了……难不成李复这种人还有让人同仇敌忾的作用?
无论如何,裴耀似乎在先前邵琛与李复的争执之中帮了忙,邵琰这时候也不好做出逐客之举,只能不情不愿地把他也让进了门,
邵琛还一脸疑惑裴耀与邵琰在打什么哑谜,被邵琰随口敷衍过去了,邵琛浑然没有察觉邵琰和裴耀之间有些不对劲,嘴上说着都快忘记家中什么样了便快走几步不见了身影,将颇有些尴尬的两人落在了后边。
邵琰正打算继续回去忙自己的事,裴耀突然问道:“阿琰你对于李复会来这件事,似乎一点都不惊异的样子?”
邵琰愣了愣,说没有惊讶是不可能的,但是看到是李复之后,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情绪还是明显盖过了其他想法——如果一切是李复做的,那实在太过顺理成章了。
邵琛说不懂李复为什么还敢上门还敢有那种心思,邵琰倒是不意外的——他与赵淑玲的父亲勾结想要陷害顾晟与邵显,结果无论是顾晟还是邵显都毫发无损,甚至与邵琛还因祸得福拜入了大儒名下……虽然邵琰也想不通他都已经勾搭上赵家了为什么还是想着自己,难不成这时候他们还没有要结亲的意思?但随即想想,李复本来就是追逐权势之人,他缺的从来都只是向上爬的机会,经此一事,他看得出顾晟无论是官职还是名望人脉都比赵家要好,他更想娶邵琰,倒也不足为奇。
邵琰已经认定了之前的流言十有八/九也是出自李复之手了,唯一的疑惑是他怎么会知道裴耀与邵琰那件事的真相——散布流言让邵琰名声受损,导致无人敢娶邵琰之后他再以施恩者一般的姿态来求娶,邵家为了名声,他或许可能成事——然而,他到底是太心急了,若他只是为了中伤邵家的话,之前他已经做到了,若不是他太急于从中谋取好处、风声还未平息便上门来的话,邵琰估计自己可能都不会怀疑他。
他跳将出来,说明他是最想从流言中得利之人——他按捺不住,是因为他害怕裴耀捷足先登……就算之前邵琰没有答应,裴耀那边还是出面澄清了那些“谣言”——当然,这又是邵琰另外一件烦心的事了。
眼下裴耀提起这些,无非就是想要邵琰承认她之前太武断不问不查便第一个怀疑他,邵琰虽然不想承认,但还是和缓了语气:“对不住,之前错怪你了。”
“无妨,”裴耀嘴角微微上扬,然而似乎并不是全然的心满意足:“不过阿琰你既然道歉,那么是不是应该更有诚意一点?”
邵琰有些生气,觉得他是在得理不饶人,生怕他会得寸进尺说出一些她根本没办法履行的事来。
邵琰严正以待,裴耀却是沉默了许久,颇有些委屈的样子:“阿琰,你往后可不可以对我公平一些……不管出了什么事,不急着给我定罪,给我解释的机会呢?”
邵琰愣了愣,没想到他居然看穿了这一点,不知道怎么回应他这些话,邵琰只好转移话题问道:“裴三郎,你为什么非得留在平阳?”
“去长州也好,回京城也罢,哪怕是你去永治,都比在平阳好,”邵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:“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平阳?”
“是不是谁与你说了什么?”裴耀看了程嬷嬷一眼,声音低低的:“是……顾大人?”
邵琰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,裴耀又道:“不管他说了什么,阿琰你怎么会觉得他是想让你劝我呢?也许他是想……劝你呢?”
邵琰沉默下来,心里隐约明白……他说的可能是真的。顾晟无端端跟她提起裴耀的身世前程,不会没有原因,他没说清楚,邵琰便只当他希望自己劝走裴耀……但也许,顾晟想要用裴耀的身世来感化邵琰……劝说邵琰答应裴耀……然后跟他一起走呢?
想到此节,邵琰难免会笑自己天真——说白了,顾晟到底还是政客……裴耀或许也是,所以他俩能想到一处去,可笑她居然恃宠而骄,觉得自己一直叫“大伯父”的那个人,真的是会站自己这边……说到底血缘太过疏远又是外姓人……她真该好好反省反省自己了。
“不管他是什么想法,但是阿琰你问起这些,你是在担心我对吗?”裴耀有些开心也有些笃定:“阿琰,你在忧心我的前程,说明你对我并不是无动于衷的。”
眼看着邵琰又要生气,裴耀赶忙道:“阿琰,你知道我为什么非得留在这里的。”
“但是,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,我行事自会有分寸,”裴耀顿了顿:“阿琰,有些事我不能跟你说得太明白,但是无论如何……我留在平阳不会耽误我什么……阿琰,你不用担心,你从来都不是、也不会成为我的拖累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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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琰没理他,程嬷嬷打量着邵琰的神色,小心地道:“这事未必是裴三少爷透露出去的吧,他又没必要这么做。”
邵琰还是没有说话,程嬷嬷只好道:“三姑娘不是说要与他说清楚的吗,怎的见着人又不说了?外边流言纷纷,就这么让他跟着,若是被别人看到了,流言只怕愈演愈烈,到时候更是说不清。”
邵琰依旧是不开口,程嬷嬷叹口气:“三姑娘若是不想自己说,那我下去说吧——三姑娘要是不放心怕我转述有误,我便在外边说,三姑娘在里边听着便是了。”
邵琰这才点了点头,程嬷嬷吩咐了一句,等停稳了才下去,邵琰听到她在车下道:“裴三少爷,近来外边传说的那些,你可曾听说过?”
裴耀似有不解:“说了什么?”
邵琰心下哂他明知故问,听程嬷嬷开口道:“就是……上次提亲之事,而今外边似乎都知道了上次发生了什么,三姑娘她……今日刚得知此事。”
“外边为何会有这样的传言,上次我们不是遮掩过去了吗?”裴耀声音有些发急:“阿琰是因这事而生气的吗?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……还是说阿琰觉得这事是我做的?”
“你少装模作样,”邵琰按捺不住,出声道:“这事本就你我两家知道,你说不是你做的,难不成是我家人做的吗?”
裴耀声音似乎近了一些:“阿琰,我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这一点你要相信我——”
“就算不是你做的,那也是你身边的人做的,”邵琰不给他辩解的机会:“反正这事与你是脱不了干系的,你觉得,是我冤枉你了吗?”
“这事闹将出来,阿琰你若是生气我也明白,只是事情还没清楚之前,你总不能一竿子将人打死,”裴耀顿了顿:“阿琰你给我些时日,我查清楚了自会给你一个说法的。”
“说法,什么说法?”邵琰掀开了帘子,发现裴耀就站在窗前被吓了一跳又连忙拉上,平复了自己的心跳才道:“我且问你,不管这事是不是你做的,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?”
“不管这事是不是我身边的人做的,既然外边这么传言,那对阿琰你的名声自然是有损的,”裴耀定了定神:“我再着人上门提亲一次,把你我的事定下来,那样无论外边说什么,都会不攻而破的。”
“看,这便是我怀疑你的原因,”邵琰道:“这世间事,都不是无缘无故而起的,整件事里,你最值得怀疑,一是因为你也参与其中,二是……谁能从此事之中得利,谁便最值得怀疑……你也别总说你不知道、你要去查是不是你身边的人做的……你是既得利益者,若说你不知情、若说不是你授意的,你觉得我会信你?”
“的确,你这样一说,我也觉得我疑心最重,”裴耀冷静问道:“可是阿琰,你扪心自问——你真的觉得我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折手段之人吗?我若真不折手段的话有的是方法,我至于用这种方法吗?”
邵琰沉默了一会,她这刻也冷静下来了,她也明白,裴耀可能还真的不会做出这种事来,然而嘴上却是道:“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?我又不了解你!”
“不,阿琰你了解的,你知道我不是这种人,”裴耀轻声笑了笑:“退一步说,就算我真的是那种人,阿琰你也很清楚我不会对你做什么,否则的话,你不会敢像方才那样对我撂脸——”
“你说我从中得利,可是阿琰你是因为别人多说几句闲言碎语便屈从的人吗?”裴耀反问,不等邵琰开头他自己便答了:“并不是,所以这件事造成的后果,仅仅是我被你怀疑被你讨厌而已,我并没有得到半点好处——阿琰你与其怀疑是我指使人做的,不如怀疑是别人想要故意害我。”
“或者是有人不希望你继续呆在平阳,想借此机会让你离开,”邵琰沉默了一会,犹自有些不服气:“可不管放出这些话的人的目的是想帮你还是想害你——你敢说不是你身边的人?总不可能是我身边的人做出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来吧?”
“我也是才得知这事,没有查过我也不敢说自己身边的人就是干净的,”裴耀道:“无论如何,阿琰你给我些时日,我会给你个交代的。”
“交代?什么交代?”邵琰心下气恼:“不许让人上门来提亲!”
“阿琰,”裴耀刻意压低了声音,但是离得近几乎是在邵琰耳边响起一般:“我不信你不知道这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。”
“知道是一回事,想不想是另外一回事,”邵琰问他:“你若这时候提亲,与趁火打劫有什么区别?你也说了,我不至于因为别人几句闲话就屈从,之前发生了那样的事,我想他们也并不想再见着裴家的人上门——”
“就算不答应,那么当众再回绝一次也不失为解决的办法,”裴耀轻声道:“阿琰,我不忍心让你受这委屈。”
“你信得过你身边的人,我却信不过的,不管这是与你有没有关系,我相信你身边的人不可能容许你受这样的折辱,就算你一早嘱咐了他们,你敢保证临到头了他们为了护主不会变卦?”虽然裴耀看不到,邵琰还是摇了摇头:“于是本来也许只是流言罢了,毕竟那些人没有亲眼见过,我们咬定了那是谣言便是了,你若是再遣人来,一旦事情超出你掌控,那么便等于是昭告众人那确有其事——这种事本来就是可一不可二的,先前没有这些腌臜事,别人尚且认为我只可与你为妾,而今这事闹将出来,我名声受损,你说别人会怎么想?”
“当着众人的面再提亲一次?”邵琰几乎要笑了:“大庭广众之下之前那样的事再来一次……也许我这辈子就真的只能给你做妾了……还是说,这本来就是你的用意?”
“我实在是不明白,为什么有些明明看起来很简单的事里头弯弯绕绕却是那么多,”裴耀隐隐有些无奈:“不过就是婚姻嫁娶家长里短之事,却弄得比排兵布阵上阵杀敌还要复杂,寻常人的心思比敌人的心思还难测,敌人想要什么至少还能猜,阿琰你想要什么我却是猜不透的——”
“排兵布阵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都在做,但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,别说得你好似真的上阵杀敌过一样,”邵琰颇有些不服气:“我虽然不懂兵法谋略,然而想来没有你说的那样简单,同样的,这家长里短之事也没你想的那般复杂,只是你自己不曾花心思在这上边罢了。”
裴耀沉默良久方才道:“我明白了,往后我会在这些事上多花一些心思——”
“不是,你误解了我的意思,”邵琰摇头:“我说这些,并不是要你做什么,我的意思是,你当把自己的心思花在你应当做的事情上,而不是花在我身上——因为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是一路人,你在我身上花多少心思,都是白费工夫,何必呢。”
“总之,”裴耀没理会邵琰的话,径自道:“我会查清楚事情的起源,阿琰,你别担心。”
“她们说什么都影响不了我,我担心什么!”邵琰有些无奈:“再说了我自己不会找人询问吗,要你多事!”
然而事情并不像邵琰想象中的那般容易。
事情已经过去了太久,那些人私下里传来传去的,最初是谁说的,众说纷纭,反倒是难以考证,想要在一头乱麻中找出源头,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裴耀那边也是一无所获,他身边的人倒是一一问过,都说没有泄露出去——关键是邵琰没那么容易相信他们的话,只要找不出罪魁祸首,裴耀以及裴耀身边的人,依旧是邵琰首要的怀疑对象。
她当然知道自己对裴耀不公平,可若是对他不公平能让他死心尽早离开,也不失为做了一件好事。
这一次去楚州,顾晟特意跟邵琰提起过裴家的情况,虽然裴耀的一些轻率的举动的确给邵琰带来麻烦,但说实话邵琰并不是很介意,如顾晟所言,裴耀未出生丧父,幼年丧母,裴家二房与他有爵位之争不可能对他尽心尽力,裴三叔当年差点尚主然而没大婚公主便没了,裴三叔身份尴尬又为了避免被裴家太夫人以及二房操纵自己婚事,索性对外言明终身不娶——也就是说,裴耀身边几乎没有个靠谱的长辈,又少小离家,有些事他不懂,偶有疏忽,邵琰倒也是能够明白。
裴家的根基在长州,虽然当初裴家二房继承了爵位,裴三叔为了避嫌才到的交州,经营了十数年,然而也是有限的,裴家的根基而今依旧在长州,裴二叔爵位来得不正又没什么能耐难以服众,裴三叔处境尴尬注定不能分一杯羹,裴老将军昔日的人脉倒是看好裴耀——当然,这也是顾晟当初看好裴耀的原因——然而无论是人脉还是根基,总要有人去维持,当初裴耀年幼,为了保命来交州投奔裴三叔是明智之举,但是等他年纪渐长,有足以自保的能力之后却还不去长州的话,难免会有人觉得他是胆怯难当大任,对他以后的路没有好处。
顾晟以前不会跟邵琰说这些,是因为她年纪小又的确还存了撮合她与裴耀的心思,而今告诉她这些,是明白了邵琰的固执,他话虽没有挑明,但却也很清楚的告诉邵琰——如果实在不愿意嫁裴耀,那么就不要耽误裴耀。
所以,就算有九成的几率相信这事与裴耀无关,也要把对他的疑心做足十成。
至于这些流言能持续多久,邵琰其实并不担心,眼看着天气越来越冷,邵琰相信,这些流言终究会被更重要的事情给“冻住”的。
江氏身子并无什么大碍,邵琰却还是十分担忧,加之邵显的身子一直没大好,许大夫说邵显这是年轻时落下的病症,年轻时没什么,而今年岁渐渐上来加之乡试前后受的那些罪,多番作用之下,便显现出来了——邵琰有些担忧,生怕……是不是江氏没事……却换了邵显……邵琰当然知道这样胡思乱想不好,可是命运这种东西,玄之又玄,邵琰实在是不敢掉以轻心。
已经进入腊月,天气却似乎没什么反常,知道邵琛约莫今日便要回来,邵琰这一次没有亲自去接他,毕竟她也不能总这么纵容着邵琛,她甚至连走到前院去迎一下这种事,都没打算做,而是埋首于后厨,跟汪嬷嬷学做新的点心。
正忙着呢,有人跑来后边道前院出了事,邵琰细问一下,听闻是邵琛在门外与人起了争执,连手都顾不上擦干净,便往外走。
在正门之前被人追上,好说歹说才让丫鬟帮自己擦净了手,门被拉开,邵琰一眼看到的先是程嬷嬷的背影,上前去的时候程嬷嬷稍稍让开了些,邵琰觑了一眼,发现程嬷嬷面色十分不好看,寻思着是不是邵琛做得太过让程嬷嬷不喜,正准备斟酌话语为邵琛辩护,便看到了远远的似乎是正在落荒而逃的一群人。
似乎……是李复?
他来做什么?
程嬷嬷面色几乎可以用阴冷来形容了:“提亲。”
“他怎么敢!”邵琛愤愤不平:“他自己与人勾结想要陷害大伯父和爹……回头居然还敢上门来提亲!谁给他的脸面?他真打量着自己做了什么都没人知道吗?”
“阿琰,这下看来,似乎我并不是那个想在这事里得到好处的人吧?”裴耀也跟着开口:“虽然我似乎很难证明自己清白,但是想来若是顺着李复那边追查下去,肯定能查出什么端倪的吧。”
他一脸如释重负,邵琰没有应答,只是白了他一眼警告他不许在邵琛跟前提起这事,尔后又狐疑地看了他俩一眼,尤其是看邵琛——不久之前邵琛对他还是剑拔弩张的模样,怎么一转眼这两人似乎又和好了……难不成李复这种人还有让人同仇敌忾的作用?
无论如何,裴耀似乎在先前邵琛与李复的争执之中帮了忙,邵琰这时候也不好做出逐客之举,只能不情不愿地把他也让进了门,
邵琛还一脸疑惑裴耀与邵琰在打什么哑谜,被邵琰随口敷衍过去了,邵琛浑然没有察觉邵琰和裴耀之间有些不对劲,嘴上说着都快忘记家中什么样了便快走几步不见了身影,将颇有些尴尬的两人落在了后边。
邵琰正打算继续回去忙自己的事,裴耀突然问道:“阿琰你对于李复会来这件事,似乎一点都不惊异的样子?”
邵琰愣了愣,说没有惊讶是不可能的,但是看到是李复之后,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情绪还是明显盖过了其他想法——如果一切是李复做的,那实在太过顺理成章了。
邵琛说不懂李复为什么还敢上门还敢有那种心思,邵琰倒是不意外的——他与赵淑玲的父亲勾结想要陷害顾晟与邵显,结果无论是顾晟还是邵显都毫发无损,甚至与邵琛还因祸得福拜入了大儒名下……虽然邵琰也想不通他都已经勾搭上赵家了为什么还是想着自己,难不成这时候他们还没有要结亲的意思?但随即想想,李复本来就是追逐权势之人,他缺的从来都只是向上爬的机会,经此一事,他看得出顾晟无论是官职还是名望人脉都比赵家要好,他更想娶邵琰,倒也不足为奇。
邵琰已经认定了之前的流言十有八/九也是出自李复之手了,唯一的疑惑是他怎么会知道裴耀与邵琰那件事的真相——散布流言让邵琰名声受损,导致无人敢娶邵琰之后他再以施恩者一般的姿态来求娶,邵家为了名声,他或许可能成事——然而,他到底是太心急了,若他只是为了中伤邵家的话,之前他已经做到了,若不是他太急于从中谋取好处、风声还未平息便上门来的话,邵琰估计自己可能都不会怀疑他。
他跳将出来,说明他是最想从流言中得利之人——他按捺不住,是因为他害怕裴耀捷足先登……就算之前邵琰没有答应,裴耀那边还是出面澄清了那些“谣言”——当然,这又是邵琰另外一件烦心的事了。
眼下裴耀提起这些,无非就是想要邵琰承认她之前太武断不问不查便第一个怀疑他,邵琰虽然不想承认,但还是和缓了语气:“对不住,之前错怪你了。”
“无妨,”裴耀嘴角微微上扬,然而似乎并不是全然的心满意足:“不过阿琰你既然道歉,那么是不是应该更有诚意一点?”
邵琰有些生气,觉得他是在得理不饶人,生怕他会得寸进尺说出一些她根本没办法履行的事来。
邵琰严正以待,裴耀却是沉默了许久,颇有些委屈的样子:“阿琰,你往后可不可以对我公平一些……不管出了什么事,不急着给我定罪,给我解释的机会呢?”
邵琰愣了愣,没想到他居然看穿了这一点,不知道怎么回应他这些话,邵琰只好转移话题问道:“裴三郎,你为什么非得留在平阳?”
“去长州也好,回京城也罢,哪怕是你去永治,都比在平阳好,”邵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:“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平阳?”
“是不是谁与你说了什么?”裴耀看了程嬷嬷一眼,声音低低的:“是……顾大人?”
邵琰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,裴耀又道:“不管他说了什么,阿琰你怎么会觉得他是想让你劝我呢?也许他是想……劝你呢?”
邵琰沉默下来,心里隐约明白……他说的可能是真的。顾晟无端端跟她提起裴耀的身世前程,不会没有原因,他没说清楚,邵琰便只当他希望自己劝走裴耀……但也许,顾晟想要用裴耀的身世来感化邵琰……劝说邵琰答应裴耀……然后跟他一起走呢?
想到此节,邵琰难免会笑自己天真——说白了,顾晟到底还是政客……裴耀或许也是,所以他俩能想到一处去,可笑她居然恃宠而骄,觉得自己一直叫“大伯父”的那个人,真的是会站自己这边……说到底血缘太过疏远又是外姓人……她真该好好反省反省自己了。
“不管他是什么想法,但是阿琰你问起这些,你是在担心我对吗?”裴耀有些开心也有些笃定:“阿琰,你在忧心我的前程,说明你对我并不是无动于衷的。”
眼看着邵琰又要生气,裴耀赶忙道:“阿琰,你知道我为什么非得留在这里的。”
“但是,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,我行事自会有分寸,”裴耀顿了顿:“阿琰,有些事我不能跟你说得太明白,但是无论如何……我留在平阳不会耽误我什么……阿琰,你不用担心,你从来都不是、也不会成为我的拖累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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