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4.李复02
五月十六,宜嫁娶。
邵琛和岑远等人由顾玉擎带着在前边为难曲睿,后边邵琰哭得稀里哗啦的,原本邵显江氏是有点感伤的,被邵琰这么一喧宾夺主,反倒过来劝她不要难过。
邵琰很想说她才没有难过,她就是高兴而已,然而不能开口,一开口,眼泪掉得更多。
前世邵琦的死,一直是她心上的一根刺,邵琦是前世她在世上最后的亲人,然而这最后的亲人,到死都是被邵琰恨着的,其实邵琰也并不是真的恨邵琦,只是人活着……尤其是生不如死的活着的时候,总需要给自己找一个所谓的“支撑”,比如说对李复的恨,比如说对邵琦的怨。
她们本该是世间彼此最后的倚靠,然而她们两人都有些要强的性子,注定了她们不肯承认对对方的在意,邵琦明明是在关心她,却偏要趾高气昂装腔作势,邵琰见到她明明是欣喜,面上却是嫉妒与怨怼。
她并不是不能猜到也能看出邵琦是在逞强,明明知道邵琦其实也过得不好,可是,知道邵琦不会想要她的同情,所以如邵琦所愿,做出一副一点都不在意邵琦的模样,甚至连邵琰自己都信了。
可是其实,她在意这个姐姐,少时总抱怨邵琦不理她、总给邵琦惹麻烦——然而更多的时候其实不过是想引起邵琦的注意罢了。
因为在意,所以后来因为邵琦的死,邵琰放弃了继续撑下去的决心,自暴自弃有如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,皆因为,她世间最后一个亲人,已经不在了。
从此世上便只剩下她一人彳亍而行了。
她也想活下去,活到亲眼见到李复身败名裂的那一刻……可是,就算活到那一刻又有什么用呢?
连邵琦都死了,邵家已经没人了啊——何况,那一日,何时才会到来?
她怕她等不到那一天,她知道她等不到那一天。
所谓的恨意,从来都不是足以支撑人活下去的理由,空有一腔对李复的恨意,并没有半分用处,而邵琦的死,成了击垮她的最后一块石头,而在那之前,她早就已经不堪负重——她真的太无助了,犹如被折了翅膀的鸟,被关在李复的后宅,那些想要报复的念头如洪水般猛烈却没有出路,最后摧毁的只是她自己罢了。
当然,就算她能出去,也改变不了什么。
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,她只是无权无势的小民罢了,所以就算李复将妻作妾,就算李家逼良为奴,可是那又怎样呢,她能跟谁求助,谁又会信她帮她?根本没有。
幸好,这辈子回到儿时,她的长姐还活着,可饶是邵琦命中最重要的坎已经安然度过——邵琰却一直都有些浑浑噩噩的,她总是提心吊胆,总觉得不真实,生怕这一切只是自己一场梦,直到今日,看见邵琦终于要出嫁,邵琰仿佛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,这辈子与上辈子,的确是不一样的。
上辈子她最后一次见到邵琦,邵琦也是盛装出行,然而却没有亲眼见到邵琦披上嫁衣时来得美,因为那时候邵琦面上是冷意眼里是死意——可是今日,虽然邵琦还是要面子强作镇定,可是面上那一丝丝的紧张与眼底的羞意却是藏不住的,这个姐姐,是真实活着的,不是邵琰的幻觉。
上辈子的邵琦,是经霜的秋菊,虽然依然美得夺人心魄,但是谁都看出她已经是强弩之末时日无多——后来想想,邵琦萌生死意其实一点都不意外,她那样骄傲的性子,如果注定是会死的话,她会选在她容颜尚存的时刻。
幸好,如今的邵琦是春日沾着晨露的海棠,未来的一切,皆可期。
邵琰本来是没打算哭的,可是看到邵琦的时候,蓦然便有种“吾家有女初长成”的感觉,看到邵琦依旧好看,比前世更好看,原本是有点与有荣焉的感觉的,但是一想到今日之后,邵琦便嫁作他人妇,不知为何就是突然很想哭,想止也止不住。
“哎,别哭了,”邵琦一开始还是有点惆怅不安的,被邵琰这么一闹,那一点紧张也抛诸脑后了,拿了帕子递给邵琰:“丑——”
大概本来是想说“丑死了”,然而大喜的日子后边的字不好说出口,邵琦连忙改了口:“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。”
邵琰听她语气还是自己熟悉的略带嫌弃的样子,心下宽慰之余,不免又有点委屈:“待会你就要出……出门子了,就……就不能夸一下我吗?”明明就是在意自己这个妹妹,偏偏却总是嘴硬,邵琰可真的是担心,邵琦这别扭的性子,嫁了人之后可怎么办呐。
邵琰感觉自己都快比江氏还操心了,偏偏邵琦还一脸的无所谓:“哎哟,怎么还结巴了。”
想了想她又道:“不过真要夸的话……哭了这么久,气儿倒是挺足的?”
邵琰恼羞成怒,也顾不上哭了,背转过身赌气不看邵琦——明明就是在意自己这个妹妹,好好说句话不行么!
邵琦拿了帕子帮邵琰把脸上未干的眼泪擦掉,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揉了揉邵琰的头发:“傻阿琰。”
邵琰听了更委屈了,又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放心,”邵琦不理她的抗拒,自己把邵琰头发弄乱,似乎也打算亲手帮邵琰弄好,拿了小梳子帮邵琰稍稍乱了些的头发梳拢好,趁着动作稍稍抱了一下邵琰又松开,只怕别人还以为她只是在帮邵琰整理头发而已:“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“不要太逞强,凡事都看开一些,”她伸出两根手指,将邵琰蹙在一起的眉头抚开来:“小小年纪,操心那么多,跟个小老太太似的,你以后要是长丑了,我可真不想认你。”
邵琰原本都差点儿因为邵琦难得的温和被弄哭了,生生被邵琦最后的话给气得把眼泪又给憋回去了。
邵琦别开脸,自己拿了盖头盖上,遮住了面庞邵琰也看不到她的脸,邵琦的声音倒似镇定:“他们前边也差不多快过来了吧,阿琰你和玉娆还有岑迎避到后边去吧。”
邵琰还想说什么,表姐岑迎已经一手拉着一个把她和顾玉娆带离了。
邵琰也没跟表姐堂姐待多久,自己便找了个清静地儿发呆,反正就是不想看到邵琦出嫁的热闹,越看越伤心。
邵琛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过来,在邵琰身边坐下:“三姐你怎么哭了?”
“大姐出嫁了,这是多开心的事啊,”邵琛似乎越想越兴奋:“以后她再也不能凶我们了,多好的事,三姐你为什么要哭?”
“没心没肺的!”邵琰气得推了他一把:“我管你比大姐管你的还要宽,以后我出嫁,你是不是会更高兴啊?”
邵琛愣了愣,细细想了一下,突然就变得十分低落:“如果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的话,我不想三姐出嫁。”
“三姐你以后不要嫁人好不好?”邵琛有些天真:“三姐你一直在家里陪着我好不好?”
顿了顿,似乎也知道不可能,邵琛思索了一会:“其实想想,大姐一点都不凶。”
“早知道不应该那么轻易就把曲家姐夫放进来了,”邵琛一脸的懊悔,气得要起身,他一动,邵琰便知道他想做什么,连忙拉住不让他乱来,邵琛也只能咽下这口气坐回邵琰身侧:“算了,这次就放过他好了。”
“下次为难半夏——似乎不行,半夏哥哥是相熟的人,又跟着许大夫学医,万一以后他给我开苦药怎么办,”邵琛思考许久,终于是下了决心:“趁现在还早,我要想出个谁也猜不出来的谜面,以后要是谁想娶三姐,非得过了我这一关才行,答不出来就让他打道回府好了。”
他想着想着就把自己逗乐了,虽然没考虑过嫁人之事,但是邵琛犯傻邵琰可是见不得,将他赶到前边去帮忙,自己被邵琛这么一闹,倒也是看开了不那么难受了。
正要回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事可以帮江氏她们的,还没到地儿,便听到一道略微熟悉的声音,邵琰迟疑了一下,还是在外边问过之后,得到允许才走了进去。
江氏对面坐了个人,见到邵琰进来,有些尴尬地给邵琰解释道:“这是……永治李家的来客……就是你们先太婆的……堂姐的……后人。”
这亲戚关系,算起来并不近,只看江氏的神色,邵琰便猜到江氏还是记得董氏临终前的嘱咐的,那时候除了邵琰,其他人都以为董氏只是随口说说、只是玩笑或者气话罢了,而今人真真切切站在面前,不免感觉有些奇妙吧。
觉得不对劲便好,只要他们还记得董氏说过什么就好,那么这辈子,无论如何,单以孝道而言,她的家人应该不会再将她嫁给李复的。
邵琰僵着笑脸看向李母,虽说李母上辈子并没有怎么对不起她,在她被胡氏与胡芠设计陷害的时候带着她一起去京城,发现李复再娶之后甚至也曾为了她不肯认赵淑玲——可是,这样的善意无法掩盖李复到底做过什么,这点善意做不了什么……何况,她的善意也并没有坚持太久,在邵琰求去的时候,害怕邵琰会坏了李复前程,她先是听李复的话安抚邵琰,骗邵琰留在京城,于是邵琰莫名其妙成了李复的外室,后来李复和赵淑玲要把邵琰弄进府里,李母便袖手旁观了。
后来邵琰成了李复的妾,后来邵琰死了。
这一切,跟李母都没有直接的关系,都是李复所为,可是并不代表,李母便是全然无辜的……在邵琰和李复之间,李母选择自己的儿子无可厚非,但是邵琰自己,始终是无法释怀。
邵琰倒是不恨她,至少没有对李复对胡氏那般热烈,但是她不可能不介意,她难以原谅。
“这便是你家小女儿了?”李母伸手握住邵琰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邵琰一番:“你家三个女儿,各有千秋,但是模样都是顶好的,我倒是一直想有个这么乖巧的女儿,可惜只得了一个儿子。”
邵琰心中嗤之以鼻——李母什么时候也学会睁眼说瞎话了?
拿出事先准备的表礼给邵琰,李母没有放开邵琰的手,只是朝江氏道:“我家中那个小子,与你家三姑娘差不多的年岁——过几日我带他上门登门拜访,与你家四郎探讨一下学问如何?听说你家三姑娘跟四郎是孪生,我倒是有些好奇他俩样貌可有几成相似之处,可惜今日无缘相见。”
“这段日子以来,家中事实在太多,过几日邵琛便要去平阳那边了,你带了人过来也未必能见着他,”江氏摇了摇头,敷衍道:“等过几月得了闲再说吧。”
江氏说完朝邵琰招了招手,李母不得已只能放开邵琰,江氏随意问了两句,便打发邵琰去寻岑迎顾玉娆说话。
邵琰识趣的退下——李母做得太明显了,就连一贯不怎么看得透这些弯弯道道的江氏都看出不对劲了。
不过或许是程嬷嬷她们多多少少影响了江氏吧,无论如何,只要江氏那边撑住了,那么就算李家打着什么主意,邵琰也不怕了。
只是邵琰有些疑惑——上辈子李家寻来的时候,可没这么急切地透露出想要跟邵家结亲的意思——方才李母那意思,让李复跟邵琛“探讨学问”是假,让江氏他们相看李复才是真。
而邵家与李复年岁相当又没有婚约的女儿……只有邵琰,李母那意思很明确,她看中的也是邵琰。
哪怕邵琰而今年纪还小——李复年纪也不大。
当然,李家为什么有这样的念头,邵琰一点都不奇怪,而今他们家跟邵家嫡支交好,邵显管着启蒙书院,顾家又提前找了过来,就连邵琦这婚事也不错——比起前世的邵家,的确是好太多了,难怪李家……或者说李复按捺不住了。
邵琰一点都不怀疑这是李复的主意,哪怕李复而今只不过是个比她稍稍大了一两岁的少年,因为上辈子她跟李母相处的时日,比跟李复相处的时日还多,李母说到底,其实也没什么心机,她只是普通的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妇人而已。
离开永治到平阳,上辈子邵琰便已经知道,是李复的意思。
仇恨这种东西,是可以让人成长的。邵家嫡支对李家做了什么,李家不可能一无所知,李复恨邵家嫡支,邵琰倒是可以理解的。
李家之所以落败,的确是其他土官尤其是邵家嫡支一手促成得——但是不妨碍邵琰看不起李复。
是,李家的颓势跟邵永安所在的邵家嫡支脱不了干系,本朝立朝百年,邵家便一直在针对李家——可是,前朝时的那些仇恨,真的就能延续这么久吗?
并不是。
有些事事关重大,邵永安没有与邵琰说得太清楚,但是不代表,邵琰看不出。
哪怕交南所有的县都是土官当权,但是李家所在的永治,绝对不能由土官统御。
因为永治是两国交界之处,因为李家曾经想过重回南越,因为永治是定边军所在之地——由于李家在永治的余势,李家的失势是不可避免的,永治的当权者,必须是朝廷的心腹,军方和官员相互牵制,没有李家可以插足的余地。
早说了,邵家从来都只是朝廷手中的刀剑,朝廷指向哪里,邵家便打向哪里,这种事情,本就不能做得太明显,所以,只能由素来与李家有“仇怨”的邵家来做——李家如今沦落到这地步,当然是邵家的过错,但是邵家只不过是帮凶罢了,主谋另有其人。
可是李家不敢与朝廷直接对上,所以只能柿子挑软的捏,寻上邵家罢了,邵家嫡支那边,无论是上辈子的邵永安二叔还是这辈子的邵永安,都不给李复面子,李复便寻上了他们家。
说白了,不过也只是欺软怕硬罢了。
只是,李复凭什么以为,事事都能如他所愿呢?
邵家世代不与李家通婚,哪怕是旁支的女儿,也不可能嫁李家,一直以来,交南土官不与李家结亲,李家娶妻嫁女皆比其他人家次了一等,然而即使这样,李家当初与董家结亲,也让人很意外。
李家再落败,以当年而言,也好过邵太爷所在的旁支,然而李家嫡支当年娶的主母,却比邵家一个旁支娶得还要差——董氏的堂姐是在董氏嫁邵太爷之后才嫁的李家,而在那之前,董氏那个堂姐曾经嫁过人守了寡。
如果这也是阴谋的一部分的话,邵琰觉得,自己以前可能还是小看了李复。
上辈子,他们家与宗族疏远,平阳那边又自顾不暇,所以才让李家钻了空子,这辈子这种错,绝对不会再发生。
任由他诸般算计,于邵琰而言,其实也并不是什么不好对付的事——只要她咬紧了不嫁,李复便没有半分机会,不过是一力降十会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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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琛和岑远等人由顾玉擎带着在前边为难曲睿,后边邵琰哭得稀里哗啦的,原本邵显江氏是有点感伤的,被邵琰这么一喧宾夺主,反倒过来劝她不要难过。
邵琰很想说她才没有难过,她就是高兴而已,然而不能开口,一开口,眼泪掉得更多。
前世邵琦的死,一直是她心上的一根刺,邵琦是前世她在世上最后的亲人,然而这最后的亲人,到死都是被邵琰恨着的,其实邵琰也并不是真的恨邵琦,只是人活着……尤其是生不如死的活着的时候,总需要给自己找一个所谓的“支撑”,比如说对李复的恨,比如说对邵琦的怨。
她们本该是世间彼此最后的倚靠,然而她们两人都有些要强的性子,注定了她们不肯承认对对方的在意,邵琦明明是在关心她,却偏要趾高气昂装腔作势,邵琰见到她明明是欣喜,面上却是嫉妒与怨怼。
她并不是不能猜到也能看出邵琦是在逞强,明明知道邵琦其实也过得不好,可是,知道邵琦不会想要她的同情,所以如邵琦所愿,做出一副一点都不在意邵琦的模样,甚至连邵琰自己都信了。
可是其实,她在意这个姐姐,少时总抱怨邵琦不理她、总给邵琦惹麻烦——然而更多的时候其实不过是想引起邵琦的注意罢了。
因为在意,所以后来因为邵琦的死,邵琰放弃了继续撑下去的决心,自暴自弃有如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,皆因为,她世间最后一个亲人,已经不在了。
从此世上便只剩下她一人彳亍而行了。
她也想活下去,活到亲眼见到李复身败名裂的那一刻……可是,就算活到那一刻又有什么用呢?
连邵琦都死了,邵家已经没人了啊——何况,那一日,何时才会到来?
她怕她等不到那一天,她知道她等不到那一天。
所谓的恨意,从来都不是足以支撑人活下去的理由,空有一腔对李复的恨意,并没有半分用处,而邵琦的死,成了击垮她的最后一块石头,而在那之前,她早就已经不堪负重——她真的太无助了,犹如被折了翅膀的鸟,被关在李复的后宅,那些想要报复的念头如洪水般猛烈却没有出路,最后摧毁的只是她自己罢了。
当然,就算她能出去,也改变不了什么。
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,她只是无权无势的小民罢了,所以就算李复将妻作妾,就算李家逼良为奴,可是那又怎样呢,她能跟谁求助,谁又会信她帮她?根本没有。
幸好,这辈子回到儿时,她的长姐还活着,可饶是邵琦命中最重要的坎已经安然度过——邵琰却一直都有些浑浑噩噩的,她总是提心吊胆,总觉得不真实,生怕这一切只是自己一场梦,直到今日,看见邵琦终于要出嫁,邵琰仿佛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,这辈子与上辈子,的确是不一样的。
上辈子她最后一次见到邵琦,邵琦也是盛装出行,然而却没有亲眼见到邵琦披上嫁衣时来得美,因为那时候邵琦面上是冷意眼里是死意——可是今日,虽然邵琦还是要面子强作镇定,可是面上那一丝丝的紧张与眼底的羞意却是藏不住的,这个姐姐,是真实活着的,不是邵琰的幻觉。
上辈子的邵琦,是经霜的秋菊,虽然依然美得夺人心魄,但是谁都看出她已经是强弩之末时日无多——后来想想,邵琦萌生死意其实一点都不意外,她那样骄傲的性子,如果注定是会死的话,她会选在她容颜尚存的时刻。
幸好,如今的邵琦是春日沾着晨露的海棠,未来的一切,皆可期。
邵琰本来是没打算哭的,可是看到邵琦的时候,蓦然便有种“吾家有女初长成”的感觉,看到邵琦依旧好看,比前世更好看,原本是有点与有荣焉的感觉的,但是一想到今日之后,邵琦便嫁作他人妇,不知为何就是突然很想哭,想止也止不住。
“哎,别哭了,”邵琦一开始还是有点惆怅不安的,被邵琰这么一闹,那一点紧张也抛诸脑后了,拿了帕子递给邵琰:“丑——”
大概本来是想说“丑死了”,然而大喜的日子后边的字不好说出口,邵琦连忙改了口:“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。”
邵琰听她语气还是自己熟悉的略带嫌弃的样子,心下宽慰之余,不免又有点委屈:“待会你就要出……出门子了,就……就不能夸一下我吗?”明明就是在意自己这个妹妹,偏偏却总是嘴硬,邵琰可真的是担心,邵琦这别扭的性子,嫁了人之后可怎么办呐。
邵琰感觉自己都快比江氏还操心了,偏偏邵琦还一脸的无所谓:“哎哟,怎么还结巴了。”
想了想她又道:“不过真要夸的话……哭了这么久,气儿倒是挺足的?”
邵琰恼羞成怒,也顾不上哭了,背转过身赌气不看邵琦——明明就是在意自己这个妹妹,好好说句话不行么!
邵琦拿了帕子帮邵琰把脸上未干的眼泪擦掉,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揉了揉邵琰的头发:“傻阿琰。”
邵琰听了更委屈了,又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放心,”邵琦不理她的抗拒,自己把邵琰头发弄乱,似乎也打算亲手帮邵琰弄好,拿了小梳子帮邵琰稍稍乱了些的头发梳拢好,趁着动作稍稍抱了一下邵琰又松开,只怕别人还以为她只是在帮邵琰整理头发而已:“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“不要太逞强,凡事都看开一些,”她伸出两根手指,将邵琰蹙在一起的眉头抚开来:“小小年纪,操心那么多,跟个小老太太似的,你以后要是长丑了,我可真不想认你。”
邵琰原本都差点儿因为邵琦难得的温和被弄哭了,生生被邵琦最后的话给气得把眼泪又给憋回去了。
邵琦别开脸,自己拿了盖头盖上,遮住了面庞邵琰也看不到她的脸,邵琦的声音倒似镇定:“他们前边也差不多快过来了吧,阿琰你和玉娆还有岑迎避到后边去吧。”
邵琰还想说什么,表姐岑迎已经一手拉着一个把她和顾玉娆带离了。
邵琰也没跟表姐堂姐待多久,自己便找了个清静地儿发呆,反正就是不想看到邵琦出嫁的热闹,越看越伤心。
邵琛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过来,在邵琰身边坐下:“三姐你怎么哭了?”
“大姐出嫁了,这是多开心的事啊,”邵琛似乎越想越兴奋:“以后她再也不能凶我们了,多好的事,三姐你为什么要哭?”
“没心没肺的!”邵琰气得推了他一把:“我管你比大姐管你的还要宽,以后我出嫁,你是不是会更高兴啊?”
邵琛愣了愣,细细想了一下,突然就变得十分低落:“如果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的话,我不想三姐出嫁。”
“三姐你以后不要嫁人好不好?”邵琛有些天真:“三姐你一直在家里陪着我好不好?”
顿了顿,似乎也知道不可能,邵琛思索了一会:“其实想想,大姐一点都不凶。”
“早知道不应该那么轻易就把曲家姐夫放进来了,”邵琛一脸的懊悔,气得要起身,他一动,邵琰便知道他想做什么,连忙拉住不让他乱来,邵琛也只能咽下这口气坐回邵琰身侧:“算了,这次就放过他好了。”
“下次为难半夏——似乎不行,半夏哥哥是相熟的人,又跟着许大夫学医,万一以后他给我开苦药怎么办,”邵琛思考许久,终于是下了决心:“趁现在还早,我要想出个谁也猜不出来的谜面,以后要是谁想娶三姐,非得过了我这一关才行,答不出来就让他打道回府好了。”
他想着想着就把自己逗乐了,虽然没考虑过嫁人之事,但是邵琛犯傻邵琰可是见不得,将他赶到前边去帮忙,自己被邵琛这么一闹,倒也是看开了不那么难受了。
正要回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事可以帮江氏她们的,还没到地儿,便听到一道略微熟悉的声音,邵琰迟疑了一下,还是在外边问过之后,得到允许才走了进去。
江氏对面坐了个人,见到邵琰进来,有些尴尬地给邵琰解释道:“这是……永治李家的来客……就是你们先太婆的……堂姐的……后人。”
这亲戚关系,算起来并不近,只看江氏的神色,邵琰便猜到江氏还是记得董氏临终前的嘱咐的,那时候除了邵琰,其他人都以为董氏只是随口说说、只是玩笑或者气话罢了,而今人真真切切站在面前,不免感觉有些奇妙吧。
觉得不对劲便好,只要他们还记得董氏说过什么就好,那么这辈子,无论如何,单以孝道而言,她的家人应该不会再将她嫁给李复的。
邵琰僵着笑脸看向李母,虽说李母上辈子并没有怎么对不起她,在她被胡氏与胡芠设计陷害的时候带着她一起去京城,发现李复再娶之后甚至也曾为了她不肯认赵淑玲——可是,这样的善意无法掩盖李复到底做过什么,这点善意做不了什么……何况,她的善意也并没有坚持太久,在邵琰求去的时候,害怕邵琰会坏了李复前程,她先是听李复的话安抚邵琰,骗邵琰留在京城,于是邵琰莫名其妙成了李复的外室,后来李复和赵淑玲要把邵琰弄进府里,李母便袖手旁观了。
后来邵琰成了李复的妾,后来邵琰死了。
这一切,跟李母都没有直接的关系,都是李复所为,可是并不代表,李母便是全然无辜的……在邵琰和李复之间,李母选择自己的儿子无可厚非,但是邵琰自己,始终是无法释怀。
邵琰倒是不恨她,至少没有对李复对胡氏那般热烈,但是她不可能不介意,她难以原谅。
“这便是你家小女儿了?”李母伸手握住邵琰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邵琰一番:“你家三个女儿,各有千秋,但是模样都是顶好的,我倒是一直想有个这么乖巧的女儿,可惜只得了一个儿子。”
邵琰心中嗤之以鼻——李母什么时候也学会睁眼说瞎话了?
拿出事先准备的表礼给邵琰,李母没有放开邵琰的手,只是朝江氏道:“我家中那个小子,与你家三姑娘差不多的年岁——过几日我带他上门登门拜访,与你家四郎探讨一下学问如何?听说你家三姑娘跟四郎是孪生,我倒是有些好奇他俩样貌可有几成相似之处,可惜今日无缘相见。”
“这段日子以来,家中事实在太多,过几日邵琛便要去平阳那边了,你带了人过来也未必能见着他,”江氏摇了摇头,敷衍道:“等过几月得了闲再说吧。”
江氏说完朝邵琰招了招手,李母不得已只能放开邵琰,江氏随意问了两句,便打发邵琰去寻岑迎顾玉娆说话。
邵琰识趣的退下——李母做得太明显了,就连一贯不怎么看得透这些弯弯道道的江氏都看出不对劲了。
不过或许是程嬷嬷她们多多少少影响了江氏吧,无论如何,只要江氏那边撑住了,那么就算李家打着什么主意,邵琰也不怕了。
只是邵琰有些疑惑——上辈子李家寻来的时候,可没这么急切地透露出想要跟邵家结亲的意思——方才李母那意思,让李复跟邵琛“探讨学问”是假,让江氏他们相看李复才是真。
而邵家与李复年岁相当又没有婚约的女儿……只有邵琰,李母那意思很明确,她看中的也是邵琰。
哪怕邵琰而今年纪还小——李复年纪也不大。
当然,李家为什么有这样的念头,邵琰一点都不奇怪,而今他们家跟邵家嫡支交好,邵显管着启蒙书院,顾家又提前找了过来,就连邵琦这婚事也不错——比起前世的邵家,的确是好太多了,难怪李家……或者说李复按捺不住了。
邵琰一点都不怀疑这是李复的主意,哪怕李复而今只不过是个比她稍稍大了一两岁的少年,因为上辈子她跟李母相处的时日,比跟李复相处的时日还多,李母说到底,其实也没什么心机,她只是普通的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妇人而已。
离开永治到平阳,上辈子邵琰便已经知道,是李复的意思。
仇恨这种东西,是可以让人成长的。邵家嫡支对李家做了什么,李家不可能一无所知,李复恨邵家嫡支,邵琰倒是可以理解的。
李家之所以落败,的确是其他土官尤其是邵家嫡支一手促成得——但是不妨碍邵琰看不起李复。
是,李家的颓势跟邵永安所在的邵家嫡支脱不了干系,本朝立朝百年,邵家便一直在针对李家——可是,前朝时的那些仇恨,真的就能延续这么久吗?
并不是。
有些事事关重大,邵永安没有与邵琰说得太清楚,但是不代表,邵琰看不出。
哪怕交南所有的县都是土官当权,但是李家所在的永治,绝对不能由土官统御。
因为永治是两国交界之处,因为李家曾经想过重回南越,因为永治是定边军所在之地——由于李家在永治的余势,李家的失势是不可避免的,永治的当权者,必须是朝廷的心腹,军方和官员相互牵制,没有李家可以插足的余地。
早说了,邵家从来都只是朝廷手中的刀剑,朝廷指向哪里,邵家便打向哪里,这种事情,本就不能做得太明显,所以,只能由素来与李家有“仇怨”的邵家来做——李家如今沦落到这地步,当然是邵家的过错,但是邵家只不过是帮凶罢了,主谋另有其人。
可是李家不敢与朝廷直接对上,所以只能柿子挑软的捏,寻上邵家罢了,邵家嫡支那边,无论是上辈子的邵永安二叔还是这辈子的邵永安,都不给李复面子,李复便寻上了他们家。
说白了,不过也只是欺软怕硬罢了。
只是,李复凭什么以为,事事都能如他所愿呢?
邵家世代不与李家通婚,哪怕是旁支的女儿,也不可能嫁李家,一直以来,交南土官不与李家结亲,李家娶妻嫁女皆比其他人家次了一等,然而即使这样,李家当初与董家结亲,也让人很意外。
李家再落败,以当年而言,也好过邵太爷所在的旁支,然而李家嫡支当年娶的主母,却比邵家一个旁支娶得还要差——董氏的堂姐是在董氏嫁邵太爷之后才嫁的李家,而在那之前,董氏那个堂姐曾经嫁过人守了寡。
如果这也是阴谋的一部分的话,邵琰觉得,自己以前可能还是小看了李复。
上辈子,他们家与宗族疏远,平阳那边又自顾不暇,所以才让李家钻了空子,这辈子这种错,绝对不会再发生。
任由他诸般算计,于邵琰而言,其实也并不是什么不好对付的事——只要她咬紧了不嫁,李复便没有半分机会,不过是一力降十会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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