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2.患难05
邵琰站起身,指着那些人:“如果这些人不会官话的话,那么他们肯定就是普通的夷人了,如果他们只是普通的夷人没有参与到这件事中,那么今日之前我定是没见过他们的。”
邵琰回头看黎青:“方青姐姐你说对不对?”
黎青瞪了她一眼,踟蹰了一下,还是点了点头。
邵琰指了指其中一人,看了一眼裴耀,见裴耀点头,邵琰继续道:“那么我肯定不会知道,那人的脖子后偏右一些的地方,有一块黑斑。”
邵琰朝着邵永安比划:“约莫我拇指头这么大的一块。”
邵永安神情一振,一旁候着的衙役中出来了一人,将那人拉出来,掀起他披散的头发,让众人看见,他脖子后果然有邵琰所说的黑斑。
黎青变了脸色,邵琰笑道:“你们学汉人一般穿衣束发,会说官话,想要借此让我误会你们是汉人是拐子,这样的话就不会怀疑到你们头上,可你们蒙住了面容,可身上其他地方,你们却忽略了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,你们既然要扮作拐子,就扮得像一点啊,哪有拐子只想着拐一个小孩的,一看便知你们是别有所图的啊,”邵琰啧啧道:“以及做戏便要做得像一些,既然你们扮作汉人,就坚持住不要说土话啊,虽然说我们那时候可能‘睡着’了,万一我们醒着呢——你们凭什么觉得,你们说土话,我便听不出你们在谋划什么吗?”
“你前天晚上便去看了我们,那些人都叫你‘方青’,我听到了,你本来只让人抓了我,见到多了一个小孩,你还十分不快,责问他们为什么画蛇添足,他们告诉你实情,你怕多事,便想让人把他杀了毁尸灭迹。”
邵琰指了指裴耀:“说起来,你倒是胆大,觉得没用的人便解决掉,可万一他是比我更有用的人呢?你们做事之前,怎么不去查一查他的身份?说白了,哪怕你们杀了我,其实后果也不严重,杀了他,你们就等着灭顶之灾吧。”
邵琰看来邵永安一眼,突然笑了:“方青姐姐,你要我把你抓我的缘由说出来吗?”
黎青已经愣住,听到邵琰开口,也看来邵永安一眼,连连摇头:“别——别说!”
“若你没打算要他的命的话,我呢,本来是想自己留下配合你的计划的,”邵琰一脸的真切,指了指裴耀:“我们一起跑了之后,我一路上都还在忧心我要怎么才能按照你原本的计划行事,把你带到我大哥跟前的,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——我看到你出现的时候,是真的开心,发自肺腑的开心,虽然出了一点意外,可是我们俩也算是都达成了自己心愿的。”
“方青姐姐,我如你所愿的将你带到我大哥跟前了,”邵琰看着黎青:“你有什么话想要对我大哥说的吗?”
“不、不!你不可能知道的!”黎青满脸的不可置信:“你不可能听得懂我说什么的!”
邵琰故作叹气:“方青姐姐真是坦诚呢,这么快就承认了那晚的人是你。我还以为方青姐姐会咬牙不认呢,想来我还是高估了方青姐姐啊。”
黎青瞪着邵琰:“你不可能听得懂我们说的话!你一定是蒙中的!”
邵琰笑:“方青姐姐你若是不信,现在你随口说一句,我帮你译成官话啊。当然,你别选太晦涩的,就你们前晚说的那些便好,恰好我都能听得懂。”
黎青面如死灰,只重复着这句:“你不可能听得懂我们说的话!不可能的!”
“有什么不可能呢,只要有心想学,总会学会,我也只是听得懂不会说罢了,”邵琰起身:“你们不也会说官话?我若多学几年,未必不会说。”
“夷人难以教化,外人都道是因为土官不作为,认为土官为了手中的利益,只要夷人不被教化,土官便有存在的价值,”邵琰摇头:“其实并不尽然,土官固然受益,可也有风险。夷人之所以难以教化,是因为作为首领的你们,为了你们自己的利益,不愿意让他们接受教化,所以他们只能用土话,只有语言没有文字,没有历史不会记载,可是你们呢?你们学着官话,用着文字,把如何统治夷人记下来,一代传一代,普通的夷人,永远只是被你们驱使的奴仆,你们决定他们的生死,你们决定他们过什么样的生活,你们根本没给他们选择怎样生活的机会。夷人恨邵家,究竟是所有夷人都恨邵家,还是你们生怕自己会失去拥戴、煽动夷人恨邵家?”
邵琰对邵永安点头:“剩下的事,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,我先回去了。”
邵永安起身:“让他们审问吧,我忙了一宿也累了,与你们一道回去。”
一行人默默走到县衙的花园,邵永安终于开口:“阿琰,你怎么能听得懂土话的?”
邵琰愣了愣,知道是自己表现得太过了些,心口紧了紧,迟疑地开口:“太婆教的,她说邵家的人多多少少都会的……难道?大哥你不会?太婆难不成是骗我的?”
其实是前世邵显缠绵病榻时教的,连带着跟邵琰分析了为什么土官会失势——那时候邵显知道,李复终究会走仕途,而作为李复妻子的邵琰,总不能只局限于后宅之中,邵显自己没有当过官,只能把自己所知倾囊相授——只是邵琰此刻却不能把邵显点出来,万一邵永安跑去问邵显,邵显这辈子还没教过邵琰,那岂不是露馅了。
幸而还有董氏……邵琰轻轻叹气,董氏临死前说若有难以解释的事,都可推到董氏头上,邵琰原以为自己本可以不用这样做的。
邵永安见她有些神伤,连忙安慰道:“太婆没有骗你,我只是好奇随口一问罢了,你别放在心上,说起来,太婆为什么要教你这些?她还教了你什么?”
邵琰看了裴耀一眼,摇摇头:“我也不知,太婆教我时,仿佛就是为了打发闲暇而已,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事,一时半会的我也想不起来。”她总不能告诉邵永安,其实董氏知道的事,她差不多都知道了吧。
邵永安摇摇头:“罢了。”
邵琰想起黎青,转移了话题:“大哥,你何时成亲?”虽然眼下看来,邵永安对黎青并没有起什么心思,可是毕竟前世的事摆在那里,邵永安不成亲的话,邵琰总是有些不放心。
邵永安愣了愣:“再过两年吧。”
邵琰好奇:“大嫂是谁?为何会这么迟?”邵永安比邵琰大了十岁,时人早婚,男子二十未娶,也算是少见了。
前世邵永安约莫十八岁遇到黎青,之后很快便成亲了,这辈子不知是什么缘故,黎青似乎并没有成功地搭上邵永安,迟了两年之后,以这样一种莫名其妙的方式出现在邵永安面前。
邵永安顿了顿,轻声和邵琰解释道:“纪家五姑娘只比你大姐大一些,年纪还是小了些,要学着当邵家的主母,两年的话,还算快的了。”
邵琰有些吃惊:“纪家五姑娘?不是四姑娘吗?”话刚出口,邵琰便掩了嘴,一不小心便说漏了。
邵永安意味深长地看了邵琰一眼,笑了笑:“阿琰,你猜?”
邵琰看了他一眼:“因为纪五姑娘外家姓虞?”
邵永安点头,邵琰默然,平阳、宁远邵家以及福清柳家而今的当家之人,皆是他们这一辈的父辈,唯独方渠纪家主事者,算起来是他们的祖父辈,除了纪家家主长寿以外,也是因为纪家的长子体弱,次子不堪大用,三子却是英年早逝,而孙辈却还年轻,未堪大用。
纪家家主的夫人是平阳邵氏,其长子娶妻宁远邵氏,次子娶妻福清柳氏,这两房与邵家的关系不可谓不亲近,纪家大姑娘与四姑娘皆是长房所出,二姑娘三姑娘是二房所出,五姑娘是三房所出,纪家大姑娘与二姑娘年纪比邵永安大,都已经出嫁,三姑娘早夭,四姑娘只比邵永安小两岁,年岁相当,两家虽然没有明说,但是都以为纪家四姑娘是要嫁给邵永安的。
前世与邵永安有婚约的便是纪家四姑娘,只是没想到上辈子纪四姑娘与邵永安的婚事因为黎青的出现而作罢,这辈子黎青没有得逞,结果这婚事还是不成。
纪家家主三子的妻子,却是文康的虞氏,同样是土官,虞家虽比不上邵、柳、纪四家,却也不容小觑。
平阳、宁远、福清、方渠四家同气连枝,邵家的主母,必须是纪家或者柳家的女儿,这是通过联姻的方式,巩固彼此之间的关系,可是于邵家而言,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,虽说是隔代,可是血脉上,毕竟还是太近了一些,长此以往,对邵家的人脉是有所限制的。
邵琰知道,邵永安这个人,其实并不是那种喜欢墨守成规的人,否则前世他也不会因为一个黎青就毁了与纪家的婚约,仅仅是因为黎青貌美?邵琰是不信的,恐怕是邵永安不愿意屈从于家族的安排罢了。这辈子的邵永安,虽不知他在董氏那里得了什么提点,比起前世来,他的确是收敛了太多,可是若说他毫无反抗之心,也是不可能。
娶纪五姑娘,说明了他还是有些不甘心的,当然,娶纪五姑娘于邵家而言,比娶纪四姑娘更有利益也是原因。
纪五姑娘的父亲过世得早,孤儿寡母的虞氏自然更依赖于娘家的助力,邵永安娶了纪五姑娘,自然便与虞家搭上了关系,而虞家是除了四家以外,最能说得上话的土官——邵永安的想做的事情,可不是只靠邵、柳、纪四家便能达成的,他需要更多的助力。
拉拢了虞家……邵永安便拉拢了交南半数的土官,加之土官之间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,余下的那些,便不成气候了。
前世的邵永安不甘心自己的婚姻都被家族当做政治的筹码,这辈子的邵永安却是主动出击,在有限的选择里,做出最优的选择——邵琰隐隐猜到邵永安想要的是什么,只是她不会点破,时机还未到。
两人之间的对话,也不过寥寥几语,随即两人便心照不宣地闭口不答,三人带着双喜出了园子,邵永安要往北,邵琰和裴耀要往西,双喜要往南还钥匙,便在园子外道别。
裴耀一路上都没开口说话,走了一会,突然开口道:“邵永安这人,是颇有心计的,阿琰你往后切莫与他太过于亲近,以免哪天就便被他利用了。”
邵琰瞥了他一眼,没应答,心中想的却是——她往后,的确是不可再与裴耀有过多的来往,只是不好逐客罢了。
裴耀被她的眼神刺到,皱了眉头:“阿琰你别以为我是在挑拨离间!”
邵琰神色木然:“你的确就是在挑拨离间啊。”
“不说别的,就说你大姐的事,难不成你真的以为邵永安一家那么好心要帮你大姐相看?殊不知有时候婚姻也不过是拉拢的一种手段罢了,”裴耀话说得直白:“而今是你大姐,哪一天就是你了!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邵琰面上毫无波澜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她当然知道,嫡支对他们释放善意,并不单纯,只是因为他们一家有价值罢了,可是那又怎样呢?至少明面上,嫡支并没有逼迫他们什么,给邵琦相看,也是让邵琦自己选择合适的,而不是说嫡支看中了谁,邵琦就必须得嫁过去,只这一点,邵琰便不会介意嫡支对他们的利用。
“你知道你还上前掺和!”裴耀一脸的“朽木不可雕”的表情:“邵永安没有亲姐妹,他对你这么好,谁知他心中不存着以后要拿你攀高枝的念头?”
“你想多了,我大哥纵然有些算计,可并不是没有底线的人,”邵琰看向裴耀:“别忘了,我刚被人拐走,虽说没受什么罪,知道的人也不多,可是毕竟事情已经发生,然有心人想知道,也还是能察觉出什么的,若是大哥真的有这样的心思,我被人带走时他便该装作不知道不管不问任由我在外不回来,而不是带那么多人出去寻我……当然,因为你在,他不可能不去寻……可是而今我名声有损,不可能真的攀上什么高枝,大哥对我该是死心了才是,可大哥并没有。”
“大哥他或许不是什么端方君子,你恶意忖度他却也是不当,”邵琰正色道:“人后不语他人过,我大哥并不是只会阴谋诡计的小人,纵有图谋,也是阳谋,无可诟病。你这般挑拨在我看来,反而是小人行径。他是我大哥,是亲戚,你却是什么人?凭什么要挑拨离间我们?”
“你先前不也唤了我一声‘三哥’?”裴耀皱眉道:“你既然叫我一声三哥,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人利用而不自知!”
“三哥?”邵琰随口喊了一声,见他开口似乎是准备应了,笑了笑道:“先前是为了不让黎青起意对付你随口喊一声罢了,不过是怕因你节外生枝而使的权宜之计,这你也信?就算你信,我还不乐意叫你一声三哥呢。我族兄姓邵,我堂兄姓顾,我表兄姓江姓岑——这些都是我正经的兄长,里边可没一个姓裴的,我家又不是没有亲戚,非要认你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当兄长?谁乐意当你姐妹你找谁去,可别拉上我。”
裴耀被噎住,盯着邵琰:“邵琰你、你简直是——”
“不识好歹是吧?”邵琰无所谓地接话:“多谢谬赞。”
“既然你都这么想了,那我不介意多不识好歹一些,”邵琰敛色道:“虽说我觉得你要救我反而给我添乱,但你的好意,我心领了,也十分感谢你的义举,然而男女有别,你既不是我堂兄又不是我表兄,为了我以后的名声,你我还是不要再有来往的好。这几天发生了什么,你我都忘了吧往后不必再提及。你想救我,而我也算是救了你,你我便两清了。”
说罢不等裴耀回应,邵琰便径自往前走,走到岔路处,往居处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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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琰回头看黎青:“方青姐姐你说对不对?”
黎青瞪了她一眼,踟蹰了一下,还是点了点头。
邵琰指了指其中一人,看了一眼裴耀,见裴耀点头,邵琰继续道:“那么我肯定不会知道,那人的脖子后偏右一些的地方,有一块黑斑。”
邵琰朝着邵永安比划:“约莫我拇指头这么大的一块。”
邵永安神情一振,一旁候着的衙役中出来了一人,将那人拉出来,掀起他披散的头发,让众人看见,他脖子后果然有邵琰所说的黑斑。
黎青变了脸色,邵琰笑道:“你们学汉人一般穿衣束发,会说官话,想要借此让我误会你们是汉人是拐子,这样的话就不会怀疑到你们头上,可你们蒙住了面容,可身上其他地方,你们却忽略了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,你们既然要扮作拐子,就扮得像一点啊,哪有拐子只想着拐一个小孩的,一看便知你们是别有所图的啊,”邵琰啧啧道:“以及做戏便要做得像一些,既然你们扮作汉人,就坚持住不要说土话啊,虽然说我们那时候可能‘睡着’了,万一我们醒着呢——你们凭什么觉得,你们说土话,我便听不出你们在谋划什么吗?”
“你前天晚上便去看了我们,那些人都叫你‘方青’,我听到了,你本来只让人抓了我,见到多了一个小孩,你还十分不快,责问他们为什么画蛇添足,他们告诉你实情,你怕多事,便想让人把他杀了毁尸灭迹。”
邵琰指了指裴耀:“说起来,你倒是胆大,觉得没用的人便解决掉,可万一他是比我更有用的人呢?你们做事之前,怎么不去查一查他的身份?说白了,哪怕你们杀了我,其实后果也不严重,杀了他,你们就等着灭顶之灾吧。”
邵琰看来邵永安一眼,突然笑了:“方青姐姐,你要我把你抓我的缘由说出来吗?”
黎青已经愣住,听到邵琰开口,也看来邵永安一眼,连连摇头:“别——别说!”
“若你没打算要他的命的话,我呢,本来是想自己留下配合你的计划的,”邵琰一脸的真切,指了指裴耀:“我们一起跑了之后,我一路上都还在忧心我要怎么才能按照你原本的计划行事,把你带到我大哥跟前的,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——我看到你出现的时候,是真的开心,发自肺腑的开心,虽然出了一点意外,可是我们俩也算是都达成了自己心愿的。”
“方青姐姐,我如你所愿的将你带到我大哥跟前了,”邵琰看着黎青:“你有什么话想要对我大哥说的吗?”
“不、不!你不可能知道的!”黎青满脸的不可置信:“你不可能听得懂我说什么的!”
邵琰故作叹气:“方青姐姐真是坦诚呢,这么快就承认了那晚的人是你。我还以为方青姐姐会咬牙不认呢,想来我还是高估了方青姐姐啊。”
黎青瞪着邵琰:“你不可能听得懂我们说的话!你一定是蒙中的!”
邵琰笑:“方青姐姐你若是不信,现在你随口说一句,我帮你译成官话啊。当然,你别选太晦涩的,就你们前晚说的那些便好,恰好我都能听得懂。”
黎青面如死灰,只重复着这句:“你不可能听得懂我们说的话!不可能的!”
“有什么不可能呢,只要有心想学,总会学会,我也只是听得懂不会说罢了,”邵琰起身:“你们不也会说官话?我若多学几年,未必不会说。”
“夷人难以教化,外人都道是因为土官不作为,认为土官为了手中的利益,只要夷人不被教化,土官便有存在的价值,”邵琰摇头:“其实并不尽然,土官固然受益,可也有风险。夷人之所以难以教化,是因为作为首领的你们,为了你们自己的利益,不愿意让他们接受教化,所以他们只能用土话,只有语言没有文字,没有历史不会记载,可是你们呢?你们学着官话,用着文字,把如何统治夷人记下来,一代传一代,普通的夷人,永远只是被你们驱使的奴仆,你们决定他们的生死,你们决定他们过什么样的生活,你们根本没给他们选择怎样生活的机会。夷人恨邵家,究竟是所有夷人都恨邵家,还是你们生怕自己会失去拥戴、煽动夷人恨邵家?”
邵琰对邵永安点头:“剩下的事,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,我先回去了。”
邵永安起身:“让他们审问吧,我忙了一宿也累了,与你们一道回去。”
一行人默默走到县衙的花园,邵永安终于开口:“阿琰,你怎么能听得懂土话的?”
邵琰愣了愣,知道是自己表现得太过了些,心口紧了紧,迟疑地开口:“太婆教的,她说邵家的人多多少少都会的……难道?大哥你不会?太婆难不成是骗我的?”
其实是前世邵显缠绵病榻时教的,连带着跟邵琰分析了为什么土官会失势——那时候邵显知道,李复终究会走仕途,而作为李复妻子的邵琰,总不能只局限于后宅之中,邵显自己没有当过官,只能把自己所知倾囊相授——只是邵琰此刻却不能把邵显点出来,万一邵永安跑去问邵显,邵显这辈子还没教过邵琰,那岂不是露馅了。
幸而还有董氏……邵琰轻轻叹气,董氏临死前说若有难以解释的事,都可推到董氏头上,邵琰原以为自己本可以不用这样做的。
邵永安见她有些神伤,连忙安慰道:“太婆没有骗你,我只是好奇随口一问罢了,你别放在心上,说起来,太婆为什么要教你这些?她还教了你什么?”
邵琰看了裴耀一眼,摇摇头:“我也不知,太婆教我时,仿佛就是为了打发闲暇而已,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事,一时半会的我也想不起来。”她总不能告诉邵永安,其实董氏知道的事,她差不多都知道了吧。
邵永安摇摇头:“罢了。”
邵琰想起黎青,转移了话题:“大哥,你何时成亲?”虽然眼下看来,邵永安对黎青并没有起什么心思,可是毕竟前世的事摆在那里,邵永安不成亲的话,邵琰总是有些不放心。
邵永安愣了愣:“再过两年吧。”
邵琰好奇:“大嫂是谁?为何会这么迟?”邵永安比邵琰大了十岁,时人早婚,男子二十未娶,也算是少见了。
前世邵永安约莫十八岁遇到黎青,之后很快便成亲了,这辈子不知是什么缘故,黎青似乎并没有成功地搭上邵永安,迟了两年之后,以这样一种莫名其妙的方式出现在邵永安面前。
邵永安顿了顿,轻声和邵琰解释道:“纪家五姑娘只比你大姐大一些,年纪还是小了些,要学着当邵家的主母,两年的话,还算快的了。”
邵琰有些吃惊:“纪家五姑娘?不是四姑娘吗?”话刚出口,邵琰便掩了嘴,一不小心便说漏了。
邵永安意味深长地看了邵琰一眼,笑了笑:“阿琰,你猜?”
邵琰看了他一眼:“因为纪五姑娘外家姓虞?”
邵永安点头,邵琰默然,平阳、宁远邵家以及福清柳家而今的当家之人,皆是他们这一辈的父辈,唯独方渠纪家主事者,算起来是他们的祖父辈,除了纪家家主长寿以外,也是因为纪家的长子体弱,次子不堪大用,三子却是英年早逝,而孙辈却还年轻,未堪大用。
纪家家主的夫人是平阳邵氏,其长子娶妻宁远邵氏,次子娶妻福清柳氏,这两房与邵家的关系不可谓不亲近,纪家大姑娘与四姑娘皆是长房所出,二姑娘三姑娘是二房所出,五姑娘是三房所出,纪家大姑娘与二姑娘年纪比邵永安大,都已经出嫁,三姑娘早夭,四姑娘只比邵永安小两岁,年岁相当,两家虽然没有明说,但是都以为纪家四姑娘是要嫁给邵永安的。
前世与邵永安有婚约的便是纪家四姑娘,只是没想到上辈子纪四姑娘与邵永安的婚事因为黎青的出现而作罢,这辈子黎青没有得逞,结果这婚事还是不成。
纪家家主三子的妻子,却是文康的虞氏,同样是土官,虞家虽比不上邵、柳、纪四家,却也不容小觑。
平阳、宁远、福清、方渠四家同气连枝,邵家的主母,必须是纪家或者柳家的女儿,这是通过联姻的方式,巩固彼此之间的关系,可是于邵家而言,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,虽说是隔代,可是血脉上,毕竟还是太近了一些,长此以往,对邵家的人脉是有所限制的。
邵琰知道,邵永安这个人,其实并不是那种喜欢墨守成规的人,否则前世他也不会因为一个黎青就毁了与纪家的婚约,仅仅是因为黎青貌美?邵琰是不信的,恐怕是邵永安不愿意屈从于家族的安排罢了。这辈子的邵永安,虽不知他在董氏那里得了什么提点,比起前世来,他的确是收敛了太多,可是若说他毫无反抗之心,也是不可能。
娶纪五姑娘,说明了他还是有些不甘心的,当然,娶纪五姑娘于邵家而言,比娶纪四姑娘更有利益也是原因。
纪五姑娘的父亲过世得早,孤儿寡母的虞氏自然更依赖于娘家的助力,邵永安娶了纪五姑娘,自然便与虞家搭上了关系,而虞家是除了四家以外,最能说得上话的土官——邵永安的想做的事情,可不是只靠邵、柳、纪四家便能达成的,他需要更多的助力。
拉拢了虞家……邵永安便拉拢了交南半数的土官,加之土官之间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,余下的那些,便不成气候了。
前世的邵永安不甘心自己的婚姻都被家族当做政治的筹码,这辈子的邵永安却是主动出击,在有限的选择里,做出最优的选择——邵琰隐隐猜到邵永安想要的是什么,只是她不会点破,时机还未到。
两人之间的对话,也不过寥寥几语,随即两人便心照不宣地闭口不答,三人带着双喜出了园子,邵永安要往北,邵琰和裴耀要往西,双喜要往南还钥匙,便在园子外道别。
裴耀一路上都没开口说话,走了一会,突然开口道:“邵永安这人,是颇有心计的,阿琰你往后切莫与他太过于亲近,以免哪天就便被他利用了。”
邵琰瞥了他一眼,没应答,心中想的却是——她往后,的确是不可再与裴耀有过多的来往,只是不好逐客罢了。
裴耀被她的眼神刺到,皱了眉头:“阿琰你别以为我是在挑拨离间!”
邵琰神色木然:“你的确就是在挑拨离间啊。”
“不说别的,就说你大姐的事,难不成你真的以为邵永安一家那么好心要帮你大姐相看?殊不知有时候婚姻也不过是拉拢的一种手段罢了,”裴耀话说得直白:“而今是你大姐,哪一天就是你了!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邵琰面上毫无波澜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她当然知道,嫡支对他们释放善意,并不单纯,只是因为他们一家有价值罢了,可是那又怎样呢?至少明面上,嫡支并没有逼迫他们什么,给邵琦相看,也是让邵琦自己选择合适的,而不是说嫡支看中了谁,邵琦就必须得嫁过去,只这一点,邵琰便不会介意嫡支对他们的利用。
“你知道你还上前掺和!”裴耀一脸的“朽木不可雕”的表情:“邵永安没有亲姐妹,他对你这么好,谁知他心中不存着以后要拿你攀高枝的念头?”
“你想多了,我大哥纵然有些算计,可并不是没有底线的人,”邵琰看向裴耀:“别忘了,我刚被人拐走,虽说没受什么罪,知道的人也不多,可是毕竟事情已经发生,然有心人想知道,也还是能察觉出什么的,若是大哥真的有这样的心思,我被人带走时他便该装作不知道不管不问任由我在外不回来,而不是带那么多人出去寻我……当然,因为你在,他不可能不去寻……可是而今我名声有损,不可能真的攀上什么高枝,大哥对我该是死心了才是,可大哥并没有。”
“大哥他或许不是什么端方君子,你恶意忖度他却也是不当,”邵琰正色道:“人后不语他人过,我大哥并不是只会阴谋诡计的小人,纵有图谋,也是阳谋,无可诟病。你这般挑拨在我看来,反而是小人行径。他是我大哥,是亲戚,你却是什么人?凭什么要挑拨离间我们?”
“你先前不也唤了我一声‘三哥’?”裴耀皱眉道:“你既然叫我一声三哥,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人利用而不自知!”
“三哥?”邵琰随口喊了一声,见他开口似乎是准备应了,笑了笑道:“先前是为了不让黎青起意对付你随口喊一声罢了,不过是怕因你节外生枝而使的权宜之计,这你也信?就算你信,我还不乐意叫你一声三哥呢。我族兄姓邵,我堂兄姓顾,我表兄姓江姓岑——这些都是我正经的兄长,里边可没一个姓裴的,我家又不是没有亲戚,非要认你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当兄长?谁乐意当你姐妹你找谁去,可别拉上我。”
裴耀被噎住,盯着邵琰:“邵琰你、你简直是——”
“不识好歹是吧?”邵琰无所谓地接话:“多谢谬赞。”
“既然你都这么想了,那我不介意多不识好歹一些,”邵琰敛色道:“虽说我觉得你要救我反而给我添乱,但你的好意,我心领了,也十分感谢你的义举,然而男女有别,你既不是我堂兄又不是我表兄,为了我以后的名声,你我还是不要再有来往的好。这几天发生了什么,你我都忘了吧往后不必再提及。你想救我,而我也算是救了你,你我便两清了。”
说罢不等裴耀回应,邵琰便径自往前走,走到岔路处,往居处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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