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2.夜谈05
裴耀从她身上起来,却并不打算放开她,只是侧了身子躺下,将邵琰双臂移至身后依旧反制住,双腿改压为环住邵琰的双腿,不让她乱动。
邵琰想让自己身子向后,远离裴耀,裴耀不喜欢她这样,揽臂一收,邵琰的身子便贴近了他,邵琰气急,骂他:“裴三郎你的礼义廉耻抛到哪里去了,你这样与登徒子何异?”
“我知道这样不合规矩,但我不想撒手,”裴耀手臂再度收紧:“阿琰你就当我是情之所至情不自禁好了。”
“你既然知道不对你还——”邵琰更气了:“我只知道,正人君子不会如此,‘发乎情,止乎礼’才是。”
“我又不是邵琛那样的书生,熟读经史,”裴耀索性道:“没听过这一句。”
这么明晃晃的撒谎,邵琰无言以对:“无赖!无耻!”
顿了顿,邵琰自觉找到了一个拒绝他的理由:“所以我才不想嫁你!就算我要嫁,也该嫁个谨守礼数的——”
“那你想嫁谁,嗯?”裴耀凑近了她:“就算我们没到最后一步,但你与我也是不清不白的……你却还想嫁别人?阿琰你不觉得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吗?还有就是阿琰你觉得别人可能会不介意你跟我——”
邵琰煞白了脸,裴耀知她是想起了上次西戎人那次,自觉失言,连忙住了口。
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,放开了邵琰的手,双手握住她肩膀:“阿琰,你跟我说实话,你到底在怕什么?你为什么不肯嫁我?”
邵琰的手抵在他胸前,不让他贴近,咬紧了嘴唇,还是不肯说。
裴耀盯着她:“阿琰既然你不肯跟我说实话,那我自己来验证了——”
他说着握住邵琰肩膀的双手便向中间移去,顺着邵琰的领口,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邵琰衣下的肌肤,邵琰身子僵硬,手想要推开他然而裴耀却纹丝不动,邵琰发觉自己推不开他,连忙用手护住自己身前,挡住裴耀一直向下的手,然而裴耀不为所动,还是盯着她,一点一点攻城略地,邵琰终于崩溃了:“裴三郎,你还是杀了我吧,别这样辱我。”
裴耀深吸一口气,将她微微敞开的领口拢好,有些歉疚:“我早该想到的……阿琰你原来怕的是这事……我不该这么吓你的……”
邵琰还是哭,裴耀抵着她的头:“阿琰你放心,我既然答应了你成亲之前不会乱来——”
“谁要跟你成亲了!”邵琰推他:“我不知道你前些日子……都看了什么……但谁要跟你……做这……肮脏龌龊之事了!”
“阿琰,夫妻敦伦,是人之常情,”裴耀帮她将眼泪揩掉:“阿琰你别想太多……没你想的那么可怕……你我洞房之时——”
“谁要跟你洞房!”邵琰打断他:“裴三郎你就不能……不提这事吗?”
裴耀看着她,不说话,邵琰被他看得背后发凉:“裴……裴三郎,我问你……如果……我答应嫁你……你能答应我……一辈子……不碰我吗?”
裴耀原本听到她说答应嫁他,是舒了口气的,可听到后边便又皱了眉头:“阿琰,你这是异想天开。”
“阿琰,我好歹也是血气方刚的男子,你又是我心仪的女子,如今我尚能克制,正如你说的那样,发乎情,止乎礼,不想在成亲之前对你如何——”裴耀跟她说实话:“可是成婚之后……若我还能坐怀不乱……那我要么是圣人要么便是不能人道,阿琰,我两样都不是。”
邵琰沉默,恨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谈论这种事,然而她也知道裴耀说的是实话,不免嘲笑自己天真,又有些恼羞成怒:“所以我才不愿意嫁你啊。”
裴耀看着她:“阿琰,你要清楚,就算你不嫁我嫁的是别人,我相信这世间没有哪一个男子,会答应你这样的要求的——即使你嫁一个之前你跟邵永安说的那种人,就算他有求于你不敢纳妾——阿琰,你不觉得你前后话里有矛盾,你不想对方纳妾又不愿意对方碰你……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。”
邵琰笑,她当然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:“所以啊,我就没打算过要嫁人。”
“可是阿琰你不可能一辈子不嫁人的,”裴耀逼她正视现实:“哪怕为了邵琛,你都不可能不嫁人——别说出家之类的话,上次的情形你也见到了,阿琰你真觉得,出家便一了百了吗?更何况邵琛也不会答应。”
“不管你嫁谁,这种事都是避免不了的,”裴耀劝道:“那你为什么不嫁我,至少你不讨厌我,而且我能保证……尽量……不让你太难受。”
“不管我嫁谁都免不了那我凭什么嫁你?”邵琰不忿:“我就是讨厌你啊。”
“阿琰,你又不肯说实话,”裴耀看着她:“你是不是真的讨厌我,我还是分得清的。”
“我知道,你待我跟待别人是不一样的,你嘴上常说你讨厌我,但你其实并不排斥我,”裴耀抱了抱她:“你常说你不信我,但你比谁都清楚我不会伤害你——我们不说远的,就说那一夜我们共骑一乘,你不安的时候会不自觉抓我的手,害怕的时候你会抱我……阿琰,你试着将我换成其他人,你还会是这样的反应吗?还有今夜……如果来的是别人,你会顾虑那么多而不开口喊人吗?”
邵琰顺着他的话试着把他替换成别人……李复或者姚霁……顿时摇头,想都不敢想,裴耀轻声笑了笑:“阿琰,你想明白了吗?”
邵琰愣了愣,低垂了眼帘:“我明白了,你是在说我行为有失才让你误会至此的,我以后再小心些便是。”
裴耀噎住,瞪着邵琰不说话。
“我不会嫁你的,”邵琰看了他一眼,摇头:“我也不会出家的。”
裴耀还是瞪她:“那你想嫁谁?你真的觉得这世间有人能答应你那样荒唐的条件吗?还是说你真的觉得自己能一辈子不嫁?你不嫁的话,邵琛以后如何娶亲?”
“有的,”邵琰声音沉静:“如果必须得嫁人却又不愿……的话,并不是无路可走的。”
“大哥——邵大哥说过,交南我想嫁谁都可以,”邵琰顿了顿:“可以找一个快要病死的人,先订亲,等上两年,将对方熬死了,之后不管谁再要为我说亲,我只要表现出对先未婚夫一心一意,就算他死了,我也要为他守望门寡,只要我坚持,再加上一些运作,我便能为自己博得一个十分好的名声,邵琛的婚事不会受影响。”
裴耀心中发堵:“想得很好,可是若是对方命大,没死呢?你真的嫁过去?对方快死了非要你过去冲喜呢?对方家中见你如此‘贞烈’,非要你去与他们一起生活守寡呢?”
裴耀终于是忍不住,连名带姓骂她:“邵琰,你一个好好的姑娘家,青春正好,怎么就想着去做寡妇!”
“没死的话嫁过去也没什么的,都快死的人了,哪里还会想着……那种事,”邵琰不为所动:“不就是守寡吗,有什么大不了的,再难,也没有嫁一个活人难。”
“你想得轻松!”裴耀抓着她的肩膀,用力握紧:“你以为当寡妇是件容易的事?你没听说过寡妇门前是非多?嫁过去之后如果对方家中想要逼迫你改嫁你以为自己能逃得过?姚霁母亲为什么回娘家你不是最清楚的吗?你以为你家人会愿意看你如此自暴自弃?还有,就算是守望门寡——你凭什么觉得……邵永安会任由你这么胡来?”
邵琰愣了愣,想起他先前的揣测,知道他的担忧不无道理,然而她沉思了一会,还是给出了对策:“柳家大郎。”
裴耀想说的话被堵在喉中,听她道:“柳家与邵家相当,别说大哥……他没有你说的那种心思,就算有,也断然没有伸手向柳家向自己表弟媳妇的道理,柳家大郎的病是不治之症,我之前跟柳夫人去柳家,无意中听丫鬟说起,柳大郎不娶妻,便是因为他不能人道,所以就算我嫁过去也没事,他能多熬几年也没关系,就算他死了,碍于邵家柳家世代联姻,柳家不会对我如何,邵家的话,我愿意嫁柳家也算是有功,不管是哪边,他们只有感激我的份没有算计我的道理……等熬过了几年,收养个柳家族中的孩子,老了,死了,一辈子不就那么过去了。”
邵琰说得很平静,她本来就对自己的人生没有多少期待,就算是这样的日子,也没有多大排斥,日子日子,怎么过都是过,没有差别。
裴耀呆呆地看着她:“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,”邵琰点头:“你看,这世间事没有什么可一概而论的,只要努力的想,总能想到合适自己的办法的。”
裴耀有些咬牙切齿:“阿琰,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变的?”
“每当我觉得,你去路都被堵死你肯定无路可走只能选我的时候,一转眼,发现你还能挖洞逃跑了!”裴耀作势要咬她:“你总有让我恨你恨得牙痒痒的本事。”
邵琰无奈:“是你说这世间不会有人符合我的要求的,而今我驳斥了你,我证明了是可以有的,你是不是也该放过我了?”
“我答应你,”裴耀松开了嘴,声音低低的:“不圆房也没关系,我跟你成亲。”
邵琰摇头:“你没必要如此委屈自己,你从来就不在我考虑的人选中。”
“那你现在考虑考虑我,”裴耀放低了身段:“阿琰,当初你便说,我只是少年心性,迟早会变,可是几年过去了,我没有变……就凭这样,我是不是也该得到一些奖赏?”
邵琰摇头:“那是你的事,与我无关,我就是这么一个人,缺点显而易见,不值得你为我做那么大的牺牲。我不知道你到底看上我什么,为什么想娶我,但我相信你迟早是会后悔的,我不愿意、不敢陪你赌,我知道输的会是我。”
“我不知道我答应你这种事以后是不是会后悔,”裴耀摇头:“但我知道,我看着你嫁别人我一定后悔,尤其是当你被我逼得做出这样的选择时,我要是任由你把自己日子过得一团糟,我肯定会落下心病,一辈子都不会好。”
“跟你没关系,”邵琰摇头:“我说过,我不是你的责任,就算过得不好,我自己选的,便该我承担,何况,我不觉得那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的。”
邵琰叹气:“还没嫁过去,便已经在算他的死期,我已经够讨厌我自己的了,要是我答应你,那我就是罪不可恕了。”
“可是阿琰,想跟你成亲,已经几乎成了我的执念,若是不能达成所愿,只怕我这一辈子都寝食难安,”他半是哀求半是威胁:“阿琰,你救一救我,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。”
邵琰摇头:“你这又是何必呢。”
“如果你宁愿选一个病秧子也不选我,那就是说我在你看来,没有一点可取之处,阿琰,你这样是在摧毁我,”裴耀声音带几分祈求:“阿琰,你对我公平些,哪怕是试着给我一次机会。”
邵琰没见过他如此低声下气的样子,自觉愧疚,然而一时的愧疚和一辈子的愧疚比起来——邵琰还是摇头,她不能害他。
“阿琰,你对我真是有够残忍的,”裴耀翻身压住邵琰:“阿琰,你想想邵琛——你别逼我。”
软的不成便来硬的……邵琰打量了他一眼,摇头:“你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我是,”裴耀答得很快:“邵琛若是出了什么事,也是你逼我的。”
邵琛的确她的软肋,邵琰沉默,许久才问他:“你觉得你的执念多久才能消。”
“我不知道,可能你嫁我了我也就不再执着了,也可能是三年五年,”裴耀摇头:“也有可能是一辈子。”
“如果你执念消了,你保证不会报复我?”邵琰叹气:“裴三郎,我没什么凭恃,跟你赌,一定是我输,你保证不会对我……落井下石……赶尽杀绝?”
裴耀知道她有所松动,虽然气她不信任他、把他想得太坏,但还是点头:“我保证。”
邵琰沉默,终于还是下定决心:“那我跟你赌一赌……不管五年三年……还是你我婚后第一天……如果你反悔了……你随时跟我说,我们和离,我不会缠着你的。”
裴耀收紧手臂:“不反悔。”
邵琰顿了顿,过一会才道:“婚后你若是想纳妾,都随你,我不会干涉你的。”
裴耀瞪她:“不纳妾,就你一个。”
邵琰不安:“可你先前也说了……你正……血气方刚……我又不能……你放心,我有分寸的,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跟你置气。”
所谓大度,无非就是不在意——裴耀盯着她许久,见她是真有这样的打算,又咬牙切齿了:“阿琰,我特别想咬你一口。”
是说她招人恨吧……邵琰住了嘴。
虽然不是初衷,但好歹也算是说服了邵琰,两人说了太久,此刻连屋内的灯都自己灭了,天还没亮,裴耀从邵琰身上下来,揽臂让邵琰趴在他胸前:“睡吧。”
邵琰推他:“你是不是该走了?”
裴耀握住她那只手:“放心,我不会乱来的。”
他想了想:“我既然……答应了你……你又对我有怀疑……那总得让你试一试,如果我今晚真的做了什么,你反悔也还来得及。”
“但若是我什么都没做,你就不许再找借口了,”裴耀怕她真反悔,连忙道:“还是说你信得过我,觉得不用试?”
邵琰觉得哪里不太对,但是折腾了这大半夜的,的确也有些累了,脑子也有些乱了,一时也想不起来。
她想把头从他身上移开,裴耀另一只手摸她头发:“你再不睡,我就当成你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才不虚此行了。”
邵琰无奈闭了眼,强迫自己把裴耀当成枕头,不要去在意他。
可是这么个大活人躺在身边,怎么可能不在意?
邵琰想起上辈子的事,心中实在是难以安定,抓了抓裴耀的衣襟:“裴三郎?”
裴耀还没睡着:“嗯?”
邵琰顿了顿,有些迟疑地开口:“你会介意我曾经嫁别人吗?”
裴耀沉默良久,邵琰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他才开了口:“不介意。”声音却是有些疑虑。
他的手稍稍用力: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“我不信你,”邵琰叹了口气,到底还是不敢说实话:“或者……你让我先嫁柳家……你也可以去娶别人……如果那之后你真的不介意,那我——”
“这种事你想都别想!”裴耀打断她,语气反而轻松下来了:“放着好好的结发夫妻不做……想这种事……你以为我不了解你?到那时你不可能再答应我的……因为你有了更有力拒绝我的理由——我不会给你这个当贞洁烈妇的机会的。”
裴耀呼吸声渐渐变得平和下来,邵琰还是睡不着:“你真的不介意我之前发生过什么吗?”
她以为裴耀睡着了,然而裴耀还是开了口:“介意。”
邵琰心中一滞,随即便是自嘲,想要退离裴耀——
裴耀收紧手臂,不让她离开:“我一直在后悔……那天……我要是早一点到便好了……”
他声音低低的:“那样的话,你或许便不会变成现在这患得患失的样子了。”
邵琰呼吸顿住,不再说话了——她变成而今这样子……其实跟上次的事没多大关系,她变成这样子,是因为她活了两辈子,却依然觉得自己很失败,是因为上辈子的事,她到现在都难以释怀,无论是对李复还是对裴耀。
其实如今的她,想要对付李复,并不是毫无办法,但是她一直放任李复蹦哒着,她总觉得,如果有朝一日,她能对李复视而不见,那么她的心应该就是足够强大了。
“我以前……总是晚了一步,”裴耀声音呢喃:“所以这次……我想捷足先登。”
邵琰愣了愣,抬头想看裴耀是不是还醒着,然而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,她叹了口气,耳朵贴着裴耀的胸口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,莫名的,便安下心来。
邵琰闭上眼睛——走一条跟上辈子不一样的路……真的可以吗?
不管行不行,试一试……又何妨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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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琰想让自己身子向后,远离裴耀,裴耀不喜欢她这样,揽臂一收,邵琰的身子便贴近了他,邵琰气急,骂他:“裴三郎你的礼义廉耻抛到哪里去了,你这样与登徒子何异?”
“我知道这样不合规矩,但我不想撒手,”裴耀手臂再度收紧:“阿琰你就当我是情之所至情不自禁好了。”
“你既然知道不对你还——”邵琰更气了:“我只知道,正人君子不会如此,‘发乎情,止乎礼’才是。”
“我又不是邵琛那样的书生,熟读经史,”裴耀索性道:“没听过这一句。”
这么明晃晃的撒谎,邵琰无言以对:“无赖!无耻!”
顿了顿,邵琰自觉找到了一个拒绝他的理由:“所以我才不想嫁你!就算我要嫁,也该嫁个谨守礼数的——”
“那你想嫁谁,嗯?”裴耀凑近了她:“就算我们没到最后一步,但你与我也是不清不白的……你却还想嫁别人?阿琰你不觉得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吗?还有就是阿琰你觉得别人可能会不介意你跟我——”
邵琰煞白了脸,裴耀知她是想起了上次西戎人那次,自觉失言,连忙住了口。
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,放开了邵琰的手,双手握住她肩膀:“阿琰,你跟我说实话,你到底在怕什么?你为什么不肯嫁我?”
邵琰的手抵在他胸前,不让他贴近,咬紧了嘴唇,还是不肯说。
裴耀盯着她:“阿琰既然你不肯跟我说实话,那我自己来验证了——”
他说着握住邵琰肩膀的双手便向中间移去,顺着邵琰的领口,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邵琰衣下的肌肤,邵琰身子僵硬,手想要推开他然而裴耀却纹丝不动,邵琰发觉自己推不开他,连忙用手护住自己身前,挡住裴耀一直向下的手,然而裴耀不为所动,还是盯着她,一点一点攻城略地,邵琰终于崩溃了:“裴三郎,你还是杀了我吧,别这样辱我。”
裴耀深吸一口气,将她微微敞开的领口拢好,有些歉疚:“我早该想到的……阿琰你原来怕的是这事……我不该这么吓你的……”
邵琰还是哭,裴耀抵着她的头:“阿琰你放心,我既然答应了你成亲之前不会乱来——”
“谁要跟你成亲了!”邵琰推他:“我不知道你前些日子……都看了什么……但谁要跟你……做这……肮脏龌龊之事了!”
“阿琰,夫妻敦伦,是人之常情,”裴耀帮她将眼泪揩掉:“阿琰你别想太多……没你想的那么可怕……你我洞房之时——”
“谁要跟你洞房!”邵琰打断他:“裴三郎你就不能……不提这事吗?”
裴耀看着她,不说话,邵琰被他看得背后发凉:“裴……裴三郎,我问你……如果……我答应嫁你……你能答应我……一辈子……不碰我吗?”
裴耀原本听到她说答应嫁他,是舒了口气的,可听到后边便又皱了眉头:“阿琰,你这是异想天开。”
“阿琰,我好歹也是血气方刚的男子,你又是我心仪的女子,如今我尚能克制,正如你说的那样,发乎情,止乎礼,不想在成亲之前对你如何——”裴耀跟她说实话:“可是成婚之后……若我还能坐怀不乱……那我要么是圣人要么便是不能人道,阿琰,我两样都不是。”
邵琰沉默,恨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谈论这种事,然而她也知道裴耀说的是实话,不免嘲笑自己天真,又有些恼羞成怒:“所以我才不愿意嫁你啊。”
裴耀看着她:“阿琰,你要清楚,就算你不嫁我嫁的是别人,我相信这世间没有哪一个男子,会答应你这样的要求的——即使你嫁一个之前你跟邵永安说的那种人,就算他有求于你不敢纳妾——阿琰,你不觉得你前后话里有矛盾,你不想对方纳妾又不愿意对方碰你……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。”
邵琰笑,她当然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:“所以啊,我就没打算过要嫁人。”
“可是阿琰你不可能一辈子不嫁人的,”裴耀逼她正视现实:“哪怕为了邵琛,你都不可能不嫁人——别说出家之类的话,上次的情形你也见到了,阿琰你真觉得,出家便一了百了吗?更何况邵琛也不会答应。”
“不管你嫁谁,这种事都是避免不了的,”裴耀劝道:“那你为什么不嫁我,至少你不讨厌我,而且我能保证……尽量……不让你太难受。”
“不管我嫁谁都免不了那我凭什么嫁你?”邵琰不忿:“我就是讨厌你啊。”
“阿琰,你又不肯说实话,”裴耀看着她:“你是不是真的讨厌我,我还是分得清的。”
“我知道,你待我跟待别人是不一样的,你嘴上常说你讨厌我,但你其实并不排斥我,”裴耀抱了抱她:“你常说你不信我,但你比谁都清楚我不会伤害你——我们不说远的,就说那一夜我们共骑一乘,你不安的时候会不自觉抓我的手,害怕的时候你会抱我……阿琰,你试着将我换成其他人,你还会是这样的反应吗?还有今夜……如果来的是别人,你会顾虑那么多而不开口喊人吗?”
邵琰顺着他的话试着把他替换成别人……李复或者姚霁……顿时摇头,想都不敢想,裴耀轻声笑了笑:“阿琰,你想明白了吗?”
邵琰愣了愣,低垂了眼帘:“我明白了,你是在说我行为有失才让你误会至此的,我以后再小心些便是。”
裴耀噎住,瞪着邵琰不说话。
“我不会嫁你的,”邵琰看了他一眼,摇头:“我也不会出家的。”
裴耀还是瞪她:“那你想嫁谁?你真的觉得这世间有人能答应你那样荒唐的条件吗?还是说你真的觉得自己能一辈子不嫁?你不嫁的话,邵琛以后如何娶亲?”
“有的,”邵琰声音沉静:“如果必须得嫁人却又不愿……的话,并不是无路可走的。”
“大哥——邵大哥说过,交南我想嫁谁都可以,”邵琰顿了顿:“可以找一个快要病死的人,先订亲,等上两年,将对方熬死了,之后不管谁再要为我说亲,我只要表现出对先未婚夫一心一意,就算他死了,我也要为他守望门寡,只要我坚持,再加上一些运作,我便能为自己博得一个十分好的名声,邵琛的婚事不会受影响。”
裴耀心中发堵:“想得很好,可是若是对方命大,没死呢?你真的嫁过去?对方快死了非要你过去冲喜呢?对方家中见你如此‘贞烈’,非要你去与他们一起生活守寡呢?”
裴耀终于是忍不住,连名带姓骂她:“邵琰,你一个好好的姑娘家,青春正好,怎么就想着去做寡妇!”
“没死的话嫁过去也没什么的,都快死的人了,哪里还会想着……那种事,”邵琰不为所动:“不就是守寡吗,有什么大不了的,再难,也没有嫁一个活人难。”
“你想得轻松!”裴耀抓着她的肩膀,用力握紧:“你以为当寡妇是件容易的事?你没听说过寡妇门前是非多?嫁过去之后如果对方家中想要逼迫你改嫁你以为自己能逃得过?姚霁母亲为什么回娘家你不是最清楚的吗?你以为你家人会愿意看你如此自暴自弃?还有,就算是守望门寡——你凭什么觉得……邵永安会任由你这么胡来?”
邵琰愣了愣,想起他先前的揣测,知道他的担忧不无道理,然而她沉思了一会,还是给出了对策:“柳家大郎。”
裴耀想说的话被堵在喉中,听她道:“柳家与邵家相当,别说大哥……他没有你说的那种心思,就算有,也断然没有伸手向柳家向自己表弟媳妇的道理,柳家大郎的病是不治之症,我之前跟柳夫人去柳家,无意中听丫鬟说起,柳大郎不娶妻,便是因为他不能人道,所以就算我嫁过去也没事,他能多熬几年也没关系,就算他死了,碍于邵家柳家世代联姻,柳家不会对我如何,邵家的话,我愿意嫁柳家也算是有功,不管是哪边,他们只有感激我的份没有算计我的道理……等熬过了几年,收养个柳家族中的孩子,老了,死了,一辈子不就那么过去了。”
邵琰说得很平静,她本来就对自己的人生没有多少期待,就算是这样的日子,也没有多大排斥,日子日子,怎么过都是过,没有差别。
裴耀呆呆地看着她:“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,”邵琰点头:“你看,这世间事没有什么可一概而论的,只要努力的想,总能想到合适自己的办法的。”
裴耀有些咬牙切齿:“阿琰,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变的?”
“每当我觉得,你去路都被堵死你肯定无路可走只能选我的时候,一转眼,发现你还能挖洞逃跑了!”裴耀作势要咬她:“你总有让我恨你恨得牙痒痒的本事。”
邵琰无奈:“是你说这世间不会有人符合我的要求的,而今我驳斥了你,我证明了是可以有的,你是不是也该放过我了?”
“我答应你,”裴耀松开了嘴,声音低低的:“不圆房也没关系,我跟你成亲。”
邵琰摇头:“你没必要如此委屈自己,你从来就不在我考虑的人选中。”
“那你现在考虑考虑我,”裴耀放低了身段:“阿琰,当初你便说,我只是少年心性,迟早会变,可是几年过去了,我没有变……就凭这样,我是不是也该得到一些奖赏?”
邵琰摇头:“那是你的事,与我无关,我就是这么一个人,缺点显而易见,不值得你为我做那么大的牺牲。我不知道你到底看上我什么,为什么想娶我,但我相信你迟早是会后悔的,我不愿意、不敢陪你赌,我知道输的会是我。”
“我不知道我答应你这种事以后是不是会后悔,”裴耀摇头:“但我知道,我看着你嫁别人我一定后悔,尤其是当你被我逼得做出这样的选择时,我要是任由你把自己日子过得一团糟,我肯定会落下心病,一辈子都不会好。”
“跟你没关系,”邵琰摇头:“我说过,我不是你的责任,就算过得不好,我自己选的,便该我承担,何况,我不觉得那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的。”
邵琰叹气:“还没嫁过去,便已经在算他的死期,我已经够讨厌我自己的了,要是我答应你,那我就是罪不可恕了。”
“可是阿琰,想跟你成亲,已经几乎成了我的执念,若是不能达成所愿,只怕我这一辈子都寝食难安,”他半是哀求半是威胁:“阿琰,你救一救我,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。”
邵琰摇头:“你这又是何必呢。”
“如果你宁愿选一个病秧子也不选我,那就是说我在你看来,没有一点可取之处,阿琰,你这样是在摧毁我,”裴耀声音带几分祈求:“阿琰,你对我公平些,哪怕是试着给我一次机会。”
邵琰没见过他如此低声下气的样子,自觉愧疚,然而一时的愧疚和一辈子的愧疚比起来——邵琰还是摇头,她不能害他。
“阿琰,你对我真是有够残忍的,”裴耀翻身压住邵琰:“阿琰,你想想邵琛——你别逼我。”
软的不成便来硬的……邵琰打量了他一眼,摇头:“你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我是,”裴耀答得很快:“邵琛若是出了什么事,也是你逼我的。”
邵琛的确她的软肋,邵琰沉默,许久才问他:“你觉得你的执念多久才能消。”
“我不知道,可能你嫁我了我也就不再执着了,也可能是三年五年,”裴耀摇头:“也有可能是一辈子。”
“如果你执念消了,你保证不会报复我?”邵琰叹气:“裴三郎,我没什么凭恃,跟你赌,一定是我输,你保证不会对我……落井下石……赶尽杀绝?”
裴耀知道她有所松动,虽然气她不信任他、把他想得太坏,但还是点头:“我保证。”
邵琰沉默,终于还是下定决心:“那我跟你赌一赌……不管五年三年……还是你我婚后第一天……如果你反悔了……你随时跟我说,我们和离,我不会缠着你的。”
裴耀收紧手臂:“不反悔。”
邵琰顿了顿,过一会才道:“婚后你若是想纳妾,都随你,我不会干涉你的。”
裴耀瞪她:“不纳妾,就你一个。”
邵琰不安:“可你先前也说了……你正……血气方刚……我又不能……你放心,我有分寸的,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跟你置气。”
所谓大度,无非就是不在意——裴耀盯着她许久,见她是真有这样的打算,又咬牙切齿了:“阿琰,我特别想咬你一口。”
是说她招人恨吧……邵琰住了嘴。
虽然不是初衷,但好歹也算是说服了邵琰,两人说了太久,此刻连屋内的灯都自己灭了,天还没亮,裴耀从邵琰身上下来,揽臂让邵琰趴在他胸前:“睡吧。”
邵琰推他:“你是不是该走了?”
裴耀握住她那只手:“放心,我不会乱来的。”
他想了想:“我既然……答应了你……你又对我有怀疑……那总得让你试一试,如果我今晚真的做了什么,你反悔也还来得及。”
“但若是我什么都没做,你就不许再找借口了,”裴耀怕她真反悔,连忙道:“还是说你信得过我,觉得不用试?”
邵琰觉得哪里不太对,但是折腾了这大半夜的,的确也有些累了,脑子也有些乱了,一时也想不起来。
她想把头从他身上移开,裴耀另一只手摸她头发:“你再不睡,我就当成你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才不虚此行了。”
邵琰无奈闭了眼,强迫自己把裴耀当成枕头,不要去在意他。
可是这么个大活人躺在身边,怎么可能不在意?
邵琰想起上辈子的事,心中实在是难以安定,抓了抓裴耀的衣襟:“裴三郎?”
裴耀还没睡着:“嗯?”
邵琰顿了顿,有些迟疑地开口:“你会介意我曾经嫁别人吗?”
裴耀沉默良久,邵琰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他才开了口:“不介意。”声音却是有些疑虑。
他的手稍稍用力: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“我不信你,”邵琰叹了口气,到底还是不敢说实话:“或者……你让我先嫁柳家……你也可以去娶别人……如果那之后你真的不介意,那我——”
“这种事你想都别想!”裴耀打断她,语气反而轻松下来了:“放着好好的结发夫妻不做……想这种事……你以为我不了解你?到那时你不可能再答应我的……因为你有了更有力拒绝我的理由——我不会给你这个当贞洁烈妇的机会的。”
裴耀呼吸声渐渐变得平和下来,邵琰还是睡不着:“你真的不介意我之前发生过什么吗?”
她以为裴耀睡着了,然而裴耀还是开了口:“介意。”
邵琰心中一滞,随即便是自嘲,想要退离裴耀——
裴耀收紧手臂,不让她离开:“我一直在后悔……那天……我要是早一点到便好了……”
他声音低低的:“那样的话,你或许便不会变成现在这患得患失的样子了。”
邵琰呼吸顿住,不再说话了——她变成而今这样子……其实跟上次的事没多大关系,她变成这样子,是因为她活了两辈子,却依然觉得自己很失败,是因为上辈子的事,她到现在都难以释怀,无论是对李复还是对裴耀。
其实如今的她,想要对付李复,并不是毫无办法,但是她一直放任李复蹦哒着,她总觉得,如果有朝一日,她能对李复视而不见,那么她的心应该就是足够强大了。
“我以前……总是晚了一步,”裴耀声音呢喃:“所以这次……我想捷足先登。”
邵琰愣了愣,抬头想看裴耀是不是还醒着,然而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,她叹了口气,耳朵贴着裴耀的胸口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,莫名的,便安下心来。
邵琰闭上眼睛——走一条跟上辈子不一样的路……真的可以吗?
不管行不行,试一试……又何妨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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